不远处靠墙的阴影里站着三名青学低年级男生,本该为校队夺冠欣喜的少年,此刻满心愤懑,压低声音絮絮吐槽,言语里满是不平。
“说到底手冢部长伤得这么重,全都是迹部景吾造成的,非要死磕持久战拼命消耗,摆明了不肯留余地。”
“换做任何一个懂得分寸的对手,看出伤势严重都会适当收力,也就冰帝那位帝王一心只求赢下名头,根本不在乎别人会不会断送网球生涯。”
“不过说起来,刚才站出来替迹部辩解的那个冰帝女生也太强势尖锐了,当众顶撞一堆观众,气场凶得吓人。”
其中一个身形微胖的男生来了兴致,刻意压粗声线,捏着腔调模仿方才月歌当众辩驳的语气,一字一句复刻出她当初维护迹部的原话。
“网球场上,全力以赴就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如果因为对手有伤就放水,那不是仁慈,是轻视羞辱,手下留情才是不敬。”
他模仿得生硬滑稽,说完嗤笑一声,身边另外两个少年立刻跟着起哄嘲讽。
“说得冠冕堂皇,说到底不就是偏向冰帝自家学长吗?”
“看着清冷通透,实则双标得很,明明迹部步步紧逼不算体面,她非要强行洗地,未免太过护短了。”
“也就嘴上伶牙俐齿罢了,真论网球实力,未必真有眼界格局。”
迹部原本沉郁低垂的脚步骤然顿住。
满心酸涩阴霾的情绪本压在心底,只觉得整场比赛赢了名次,输掉了旁人眼里的体面,更输掉了月歌投向自己的目光,心绪低落压抑。
可在听见那一段被刻意模仿复述的台词时,他脑海里瞬间清晰定格了看台之上少女蹙眉辩驳的模样,清冷嗓音字字铿锵,坦荡直白,没有半分偏袒私心,只是纯粹读懂了强者对决里赤诚的尊重。
郁结多日的阴郁心绪莫名消散大半,沉暗的眼底一点点漾开极淡的微光。
原来方才全场非议四起的时候,是她站出来,抛开阵营立场,抛开旁人共情弱者的偏见,认认真真读懂了自己执着鏖战背后的本心,看懂了他不肯放水、死磕极限,只为给宿敌最对等较量的傲气与郑重。
所有人都在诟病他刻薄强势,唯有月歌跳出舆论裹挟,清清楚楚读懂了他身为强者的体面与坚守。
这点认知像一缕晚风破开厚重乌云,压在迹部心口沉甸甸的酸涩怅然,悄然松解开大半。
可下一秒,耳边那些嘲讽非议月歌的字句再度钻入耳膜,迹部方才舒展几分的眉眼瞬间覆上凛冽寒气,矜贵挺拔的身形微微侧转,桃花眼敛尽散漫笑意,周身帝王气场冷冽铺开,径直朝着那三名闲谈嘲讽的男生缓步走去。
身侧忍足侑士镜片下眸光一动,瞬间心领神会,慢悠悠跟上半步,单手插兜,摆出一副看戏却随时搭腔的姿态,两人视线极轻地隔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交流,已然默契达成共识。
迹部率先开口,语调不高,却自带碾压全场的矜贵冷峭,毒舌功底展露无遗。
“旁人静下心看透赛场本心,直言公道看法,也能被你们冠以双标、凶蛮的名头?眼界狭隘到只能看见弱者值得同情,看不见强者对决里最基本的尊重,未免太过浅薄可笑。”
那三名男生看见本尊现身,瞬间僵在原地,脸色发白,下意识想要闭口躲开,却被迹部周身气场牢牢困住,连挪动脚步都做不到。
忍足侑士轻笑一声,推了推鼻梁眼镜,慢条斯理接上话茬,一唱一和字字扎心。
“光是对着幕后闲谈嘲讽,不敢当着当事人的面说出半句评价,私下嚼舌根编排两位顶尖选手,青学后辈就是这般议论旁人的格局吗?”
方才模仿月歌语调的胖男生涨红了脸,硬着头皮辩解:“我们只是实话实说……迹部选手刻意消耗伤员,那位女生强行洗白本就不妥。”
迹部眉峰冷挑,语气锋利不减:“我与手冢整场对局全程正面攻防,没有一次投机偷袭,没有一回刻意针对伤势发力,从头到尾凭网球技术分胜负,何来刻意加害一说?”
“倘若手冢身无旧伤,这场持久战依旧会打到极限拉扯,你们只会赞叹神仙对局,只因他身负旧伤,便全盘否定我整场拼尽全力的认真,这份双重标准,未免太过可笑。”
忍足顺势补刀,笑意清淡却句句戳破对方短板:“人家站出来辩驳,从头到尾没有偏袒冰帝,只是讲清竞技最基础的道理,你们听不懂公道言论,反倒抱团嘲讽对方强势凶厉,说到底是自己理解能力不足,还要反过来诟病旁人眼界,实在滑稽。”
“况且连赛场完整对局的内核都看不懂,只会凭借片面观感随意评判顶尖选手,私下扎堆闲言碎语,这般心性眼界,即便站在观众席看比赛,也很难看懂网球真正的风骨。”
两人一主一副,言辞利落通透,既点明了迹部对战手冢时坦荡赤诚的本心,又稳稳护住了被恶意调侃嘲讽的月歌。
一番对话层层递进,逻辑清晰犀利,把三个低年级男生说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头埋得极低,窘迫难堪,连一句反驳的话语都挤不出来,匆匆躬身低头致歉之后,狼狈地快步逃离了通道阴影。
闲言碎语彻底消散,晚风再度归于平静。
忍足侧头看向身侧神色平复大半的迹部,低笑着轻声调侃:“平日里阴沉低落半天,听见有人曲解月歌的话,立刻就沉不住气出面撑腰,口是心非这一点,你倒是从来没变过。”
迹部耳尖微不可察泛红,刻意扬了扬下巴维持帝王体面,嘴硬避开调侃:“本大爷只是看不惯旁人歪曲赛场公道,顺带驳斥无端非议旁人的闲言碎语而已,和旁人无关。”
嘴上这般辩驳,心底那份因月歌看懂自己而滋生的柔软暖意,却实实在在留存下来,一路伴着冰帝众人踏上返程的车辆。
另一边,车上。
少年的网球前程,不能葬送在一次次隐忍与硬撑里。
夕阳揉着柔软的橘色余晖,落满私立医院干净通透的长廊。
司机平稳停稳车子,月歌轻轻扶着手冢国光的小臂,动作温柔克制,不敢有半分晃动牵扯他的伤处。
少年身姿依旧挺拔,只是步履比平日轻缓许多,眉宇间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隐忍的疼意悄悄漫在眼底。
关东赛场的喧嚣、胜负的起落、人群的沸声,尽数被隔绝在门外。
此刻只剩安静的晚风、微凉的暮色,和并肩缓步前行的两人。
办理完急诊检查、拍片问诊,洁白明亮的诊室里,空气安静得近乎无声。
白大褂的医生拿着影像报告,指尖轻轻点在胶片暗沉的纹路处,神色格外凝重,打破了一室宁静。
“你的左肘旧伤,累积时间太久了。”
医生语气沉缓,字字真切,没有半分委婉敷衍:
“早年的撞击损伤没有彻底修复,后续长期高强度训练、极限赛场鏖战、反复透支发力,导致筋膜劳损增生、关节韧带走形偏移,旧伤根深蒂固。”
“目前国内的保守治疗,只能做到消肿镇痛、静养维稳,完全无法根治。”
“再继续高强度打职业赛事、拼极限对局,关节磨损会持续加重,后续很可能出现习惯性脱力、运动障碍,甚至彻底告别网球赛场。”
每一句话,都轻缓,却字字千斤。
这是最温柔、也最残酷的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