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楼里也静悄悄的，栽种的灵植盆摆放在楼道两边，按照自己的规律摇晃着身段。
说实话。
在不开灯的情况下，若普通人看到这些还称不上灵兽的植物在幽暗中摇晃，估计观感和直面恐怖电影没什么两样。
尤其当它们还会根据人类的呼吸声而将头部对准过去的时候。
啪嚓。
闪光灯一闪而逝，姜峥观赏着自己留在屏幕里的杰作。
他感觉自己是真的爱上摄影了。
这种由他决定定格在哪里、定格什么画面的东西，实在是符合他的心思...他过去怎么就没意识到这一点呢？
姜峥有些遗憾。
如果他当年就意识到这一点的话，或许就能留些老家的照片了。
走廊里，曹霄换上了一身米白色的浴袍。
这颜色不是他喜欢的，他早早就采购完全了自己想要的一系列的物件。
只是那些东西都放在了预定的酒店里。
他也没料到，姜峥最终竟然决定入宿这里。
总不可能他一个人跑回酒店住吧？
浴袍露着胸膛，头发焗油整整齐齐的向后梳去，嘴里叼着根牙签，曹霄慢条斯理的对着悬浮在空中的银镜拍打着护肤品。
银镜就叫【银镜】，是比较少见但强度不高的非战斗型灵兽，被他特意收录在【万妖谱】中，用处就在这里。
精致，无需多言。
他跟姜峥相隔也就几米，整个走廊此刻就他们两个人...外加在姜峥肩膀满脸震惊对着曹霄已进入脊背龙状态的恶魔奶牛猫。
“喵喵（该死的，把衣服穿好啊）！”
“什么？”
“喵喵喵（你不要装听不懂啊，玛蒂亚变身之后是靠灵气沟通的）！”
“真听不懂啊。”
曹霄打个响指，银镜砰的一声消失不见。
他笑着瞥了一眼玛蒂亚：“话说你不是蝙蝠吗，为什么会变成猫啊？该不会...”
曹霄似笑非笑，道：“是因为你故意变成这副样子，骗姜二可怜你吧？”
猫猫喵躯一震，快速地扭头看了一眼姜峥。
后者正聚精会神盯着手机，好像并没有注意他们之间的对话。
这让猫猫松了口气，又浑身一抖，对着曹霄开始哈气。
“he——”
“哈哈哈哈。”
曹霄猖狂大笑。
是的，他就是单纯的在发泄自己的情绪。
因为去年神州与白鹰联邦的御灵交流上，他曾作为神州排名前五的单兵代表之一，与联邦同样排名前五的年轻御灵师进行友谊切磋。
结果五场对战中，只有江南道和杨令获得了唯二的胜利。
他是败者。
而战胜他的那个人，正是一名与玛蒂亚同属【亡血之熵】命途的御灵师。
过了一会儿，姜峥才终于收起了手机。
“你其实不用必须跟信臣住一间。”
他看向曹霄，轻声道：“你们大可以一人住一间，我这里没有没苦硬吃的规矩。”
“没事，增进增进感情嘛。”
曹霄随意的摆了摆手：“将来都是一条船上的人，相互熟悉总比彼此生疏要好。”
“更何况你也不是那种，会担忧我们关系太好所以有可能会联合起来背刺你的人。”
姜峥笑了笑。
如果他没有实力作为底气的话，他其实也会产生这种想法，这是人之常情。
这种话当然就没必要跟对方说了。
曹霄摸向手腕，掏出什么东西甩向姜峥。
后者抬掌攥紧，是一罐可乐。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进姜峥的临时宿舍。
房间里的陈设并不特殊，标准的四人板下桌上床，但只有一个床板上铺了床垫。
两人一路走向宿舍不大的阳台，看向窗外。
在没有路灯的帮衬下，窗外的地面像是一片漆黑的海洋，直到几百米外才恢复灯火通明的景象。
“信臣睡着了？”
“他天天那么用脑子，脑细胞能顶住几次啊，早睡着了。”
曹霄也掏出了一罐可乐，斜着眼看着姜峥：“而且这种事情，你还需要装模做样的问我吗？”
“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有读心的手段。”
刚跳下地面准备上床的奶牛猫浑身一抖，猛地扭头看向姜峥的方向，瑟瑟发抖。
后者并未看它，只是笑着抿了一口汽水：“我没竖起眼瞳。”
对于尝不出味道的他来讲，汽水算是为数不多他喜欢的饮品了。
他怀疑曹霄还猜到了一些事情。
姜峥站在窗边，悠悠的依靠在那里，微风吹过发丝。
无所谓。
没有味觉，说实话也不是什么大事。
如果要给自己下毒的话，与百毒不侵的暴疯缔结了契约的他，很难会如下毒者所愿。
“所以，怎么大半夜过来找我？”
“睡不着啊。”
曹霄一声长叹：“这不就过来跟你聊聊吗。”
话落。
他收回视线，放在身边悠哉悠哉的少年身上：“我说实话，我有点后悔来南疆了。”
姜峥笑眯眯道：“哦？”
“你在凉亭中那副沉思的样子，我在来到讲武堂之后从未见过。”
“吴涟漪跟你说的话，我也听见了，我结合上下文琢磨了一下，但不管怎么琢磨，感觉脑门上都写着两个字——”
“——麻烦。”
曹霄又叹了口气，完全可以用邪俊来描绘的五官在此刻显的格外无奈。
姜峥低下脑袋，轻笑一声：“我以为你来的时候，会预料到这种情况呢。”
“你没有反驳我...哎。”
曹霄也靠向窗边，仰头将汽水一饮而尽，打了个响亮的气嗝。
他擦了擦嘴，随意的将铝瓶扔向脚下的阴影，后者落向阳台的地面，却没有发出任何响声，而是仿佛掉入了无底洞般无影无踪。
“我从你要听南疆几个家族的消息时，就预感不对...我没想到事情竟然涉及的这么深。”
“你到底要办什么事情？”
姜峥和他面朝的方向截然相反，他眺望着远方，好像看到了尽头。
数息。
他轻声说道：“十五年前，南山屠县。”
曹霄皱起眉头。
这几个字他有点耳熟，但印象不深...这里跟魔都实在是八竿子打不着。
“你老家不是临江县吗？”
“不是我的事情。”
姜峥转头看向曹霄，平静道：“是我叔叔的事情。”
曹霄愣在了原地。
“过往经历，我懒得过多赘述，只说几句。”
姜峥将没喝完的可乐放在窗边，静静道：“没有叔叔，我走不到今天，说不定已经被绳之以法。”
“没有叔叔，我也不会有今天的成就，指不定还在哪里为了参加演武而奋斗。”
“或者，压根就没有走出临江，就这么死在陈青山的手中...”
“而我叔叔呢？”
“他太苦了，好日子是会来，但过去呢？”
“这不行。”
姜峥的声调几乎没有起伏，阳台上安静的很，屋里的猫猫缩在床上哆嗦的厉害。
在通过命途的能力变身成半灵兽时，它的感官也将会和变身的灵兽尽力贴合，所以它清楚的感受到了不远处少年声音中那股淡淡的杀意。
“既然事情没有解决，当子侄的，总要让长辈更开心一点。”
“这是我对我叔叔的承诺。”
“除此之外，我来这里还有别的事情。”
“总之。”
“事关我叔叔的事情，再难我也要办，我能搞死的我就亲自来，我搞不死的我就摇人。”
“人无情义，何谈为人？”
“我原本以为，可能只是一个潜逃的家伙罢了，如今看来，真不好说了。”
姜峥抬手拍了拍曹霄的肩膀：“所以少禹，你如果觉得艰难，可以离开，我拉你过来本就有私心，所以你离开我也不会怪你。”
“我说不会怪你，就真的不会怪你，这点你大可放心。”
他又笑着拍了拍曹霄的胸口，拿起窗边没喝完的汽水一饮而尽。
曹霄挠了挠头。
锃亮的油头顿时七扭八歪。
“奶奶的，我就是这么一说，怎么可能真的离开？”
曹霄瞪了一眼姜峥：“这要是传出去，我曹少的脸皮还要不要了？”
“只是眼下你有线索了吗？”
“很乱。”
姜峥翻身走向床榻，脚轻轻用力一跃而起。
床上的奶牛猫哆嗦瞬间止住，像是僵尸一般闭着眼睛等待着自己的判决。
姜峥平静的提起它，朝着身后一甩。
凄厉的猫叫顿时响起，两个小翅膀赶忙狂扇，这才止住身形，蔫蔫的落在隔壁空荡荡的床板上。
枕头边，打着瞌睡的啾啾冷笑一声。
异端，还妄想睡在一起吗？
“我留你，是因为你的毛发跟我的崽崽一样。”
少年翻腕甩出一套被褥，枕头那萌萌的卡通白虎脑袋格外显眼，落在猫猫的面前：“来我床上就大可不必了，自己歇息吧。”
玛蒂亚松了口气，偷偷扫了一眼少年，一头钻进了被褥里。
姜峥这才看向曹霄：“具体的情况，还是要去一趟当地才能知道。”
曹霄缓缓点头：“嗯。”
“最好的情况，是你想要找到的人，确实只是潜逃起来的罪犯，即便有点背景，也不见得能跟我们相提并论。”
“就怕他已经根深蒂固。”
“或者。”
曹霄抬起脑袋，面色严肃：“是他一直都根深蒂固...”
话音未落。
鼾声在他视线里的少年口中响起。
曹霄猛地一抖，难以置信的看着姜峥。
曹你的老子还心思给你琢磨琢磨呢。
道不同今晚罢了。
曹霄拂袖而去，宿舍里归于平静。
鼾声中止，换成了舒缓的呼吸。
...
...
南疆独有的青石板路弯弯绕绕，一道身影踉跄地在墨色的环境中穿行。
他时而满脸惊恐的看向后方，仿佛在躲避着什么恐怖的敌人。
下一秒。
一道凌冽的破风声骤然穿透夜幕，鬼昧瞬间瞪大眼睛，但伤痕累累的身体却无法回应他的意识。
他只能仓促地扭过脑袋，看着那幽影汇聚而成的三棱军刺，即将贯穿他的腿骨。
远处。
张枭从阴影中出现，另一把军刺在他的手中旋转，身影倏地一声向前方疾驰而去。
若非顾虑街道和后续的影响，他早就抓到眼前这个人了。
眼下，应当是不会有任何...
张枭疾驰向前，余光却瞥见一张突兀出现在他右侧的脸庞。
那是一张满脸缠绕着灰色绷带的脸庞。
张枭的瞳孔骤然收缩。
轰隆！
黑色的灵化利刃拔地而起，朝着那近在咫尺的覆面人斩出，后者身影如鬼魅般倒退，宽大到蓬松的袖口哗啦啦响，露出同样缠满了绷带的手臂。
一头白色的胖鲤脑袋突然从袖口中出现，对着借力后撤的张枭张大了嘴巴。
看着这只突然出现的灵兽，张枭的脸色瞬间一变。
“这是...”
“噗！”
铺天盖地的白点向前快速穿梭，拦路的建筑顷刻间化作齑粉，眨眼间逼近空中倒退的张枭面前。
轰隆隆——
...
...
鬼昧躺在地上，腿骨被洞穿如拇指粗细，血流如注。
他尽可能咬着牙关，喉咙中却还是发出了痛苦的呜咽，手臂掐着的肉已经青紫。
啪嗒，啪嗒。
一道消瘦的身影缓缓从前面的烟霾中靠近。
鬼昧勉强睁大眼睛，正欲看清来人，呼吸骤然一滞。
不足五厘米的距离，灰色的绷带面孔就在眼前。
鬼昧的心脏怦怦直跳。
过了几秒。
远处响起警笛，覆面人挺起身子，却不着急离开，而是还在歪着脑袋看他，似乎在想什么。
鬼昧恢复呼吸，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庙里的？”
“新来的吧？我在庙里的时候，没见过你。”
覆面人回正脑袋，头顶戴着的棒球帽中央印着个卡通鸭子。
“搞这么大动静，后续怎么...怎么解决？嘶。”
覆面人还是没有说话。
他俯瞰着地上的鬼昧，后者意识到了什么，脸上劫后余生的庆幸一僵。
“你到底...”
鬼昧惊慌开口，手臂却如蛇一般向前急速刺去。
覆面人歪过脑袋，伸长的手臂擦过他脸上的绷带，弯曲回扎的刹那，前者的左臂甩出残影。
只听一声脆响，鬼昧的臂膀应声而断。
青筋暴上脖颈，鬼昧倒吸凉气，痛喊尚未脱离喉咙，一只手掌猛地攥住他的下巴。
紧接着。
远端的空中亮起标准的黑芒四角星光。
覆面人侧过半面身子，对着后边摆了摆手。
“噌！”
提着鬼昧的当即掉入阴影当中，摆手的动作直到消失前还没停止。
白色的星光下一瞬射来此处，披头散发的张枭在群鸦的裹挟下伴随着轰隆一声砸向地面，裂起的土地如蛛网般迅速扩散，朝着远处迅速扩散。
张枭咬牙切齿，红蓝交汇的警灯落在他的身上。
“立刻放下手中武器。”
“重复一遍，你立刻放下手中武器！”
喝声不断响起，张枭充耳不闻。
他双眉紧紧的锁在一起，眼中的错愕与狐疑交织。
他的【未来视】，没看到覆面人的出现。
除此之外。
那鲤鱼...
“嗖——”
释放着电击的绳索在警告声中撞向他的身躯，张枭闷哼一声，正要抬手将其扯断，动作又停在半空，最终缓缓垂落。
“我在追拿在逃的犯罪嫌疑人。”
他嗡声开口，道：“至于具体的事情，我跟你们回协会。”
“这里的所有财产损失，在你们核对之后，由我完全负责。”
在场众多面色不善的官御相互对视一眼，最终为首的勉强点了点头。
给街道造成这样的损失，没当场格杀主要是因为不一定打得过，其次也有对方背景的缘故。
可以给一次机会。
张枭被压着离开，只是走之前瞥了一眼远处。
那里已经倒塌歪扭的电线杆上，一只乌鸦正站在上边，静静地看着壮汉和一干人缓缓离开，又看着治安官接档登场，拉警戒线。
它的羽毛在夜光下泛着微光。
乌鸦看了好一阵儿，才挥舞起翅膀，腾空而起，朝着某个方位缓缓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