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松成荫，崖倒翠潭。
白雁成群结队翱翔于云端，孤雕更高一筹，暗翎泛寒光，饿心生恶眼。
绵绵山川伴左右，时而猿声忽啸，遥传数里。
动车飞速穿梭在山川间铺设的轨道上。
从高处看，它就像是一条蠕动的毛喇子，只是动静轰隆了些。
姜峥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撑着下巴，望外边瞅。
啾啾盘在他的脑袋上，也跟着他一样看向外边，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新鲜。
“好山好水。”
曹霄坐在姜峥对面，不知道从哪里搞了把折扇，正悠哉悠哉地扇着，活像是从古画中走出来的君子。
他穿的也像，上车后就换了一身滚金纹青花瓷绸，毛领雪白如貂，也不怕热。
南疆可不是奉天那种气温，这里热起来的速度比预想中还要快。
“姜二，说实在的，我其实也没来过这么远的地方。”
哗啦！
扇骨闭合哗响，曹霄饶有兴致：“【悬灯】中的‘巫蛊’，便起源于我们要去的地方...这个命途的故事可有意思。”
姜峥朝他看去，曹霄微顿，耸了耸肩膀：“但我记不起来了，当年对读书实在是不太感兴趣。”
少年笑了笑，习以为常。
啾啾则啾啾起来，在骂他那说个毛。
姜峥伸手捂住啾啾的嘴。
也不知道它是跟谁学的，脾气越来越大了。
曹霄斜斜的瞥了一眼啾啾。
不就是先前逗弄过你吗，还挺记仇。
他大人有大量，决定不跟这小东西一般见识。
昂贵的包厢里，左右上下两张软榻，但这里只住他们三人。
张枭单住右边车厢，甲乙丙丁住在左边，将中央的包厢拱卫起来。
长桌横在包厢中央，贾儒正缓缓往桌上的空茶杯中倒茶，随后在曹霄道‘多谢’的声音里，将茶杯递给姜峥。
“谢谢。”
“客气。”
贾儒无视曹霄斜望的眼神，坐在旁边的板凳上，笑道：“这则故事，我倒是知道一些。”
“虽说有南疆省份在，但这两个字其实是个笼统的地名，就像北部、北土一样的称呼。”
“神州东西南北四个方位，这片土地的综合实力隐隐排在第一位，出过不少圈内知名的御灵师，也是不少命途的起源之地...”
他摆动着手指，慢条斯理道：“比如悬灯、捧药、血裔...还有司胤中的卜卦等等，近乎占据命途中的一半。”
姜峥抿口茶水，细细品味，觉得此举多余。
他尝不出味道，再好的茶也没有差别，只有喝气泡水时能感受到一点不同。
“悬灯两条分支，一条【巫蛊】，一条【阴司】。”
“而这第一条分支，其实可以一分为二，一为‘巫’，二为‘蛊’。”
“所谓‘巫’的起源早到要追溯至文明诞生前端，即圈内避之不谈的太古时期，传说在那段被奴役的岁月里，人族中有‘巫’，是被那些不可言之邪魔选定的代表。”
“他们可以代替族群与邪魔相谈，用现在的角度来看，大抵可称之为人奸。”
“事实上...”
贾儒顿了顿，失笑道：“如今与当年相隔甚远，没什么文字记录流传下来，但在御灵师出现时，‘巫’曾大肆遭到过清洗，想来是大差不差的。”
“但既然这个字能作为命途传承下来并出现在命途的称呼上，或许也不是所有的‘巫’，都变成了人奸。”
“那时的这条分支，唤做‘巫祝’，等后来苗疆本地的特色‘蛊’兴起后，所谓‘巫祝’的权柄被迅速分离，与‘蛊’合并为了现在的‘巫蛊’。”
“而‘祝’的那一半权柄，圈内有人说是演化成了【阴司】的起源，也有人说是演化成了【血裔】的起源。”
曹霄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
姜峥听得认真。
这段故事，张家的藏书阁中也有所记载，但确实没有贾儒说的这番详细。
看来贾氏千年前确实也辉煌过，应当是出过了不得的人物，只是时过境迁，子孙后继无力，就这么又衰败下去了。
一朝起高楼，一朝楼塌了。
世家望族又如何？到头来不过黄土一抔。
贾氏能有姓氏传承下来，已算是上天开恩。
姜峥沉吟片刻，灵气催动，胸膛温热。
——孰真孰假？
贴在他胸膛的赤猿皮微微骚动。
【不知】
【老夫开智时，世无神圣，人已定邦...对于人类的命途，虽了解一些，但不包含“巫蛊”】
姜峥眨了眨眼。
——你当初那段岁月，是人族哪段历史？
赤猿皮陷入沉默。
无尽霜雪卷山崖，老白猿眼神恍然，忽而耳中厮杀震天，望得那一卷红篷遮天蔽日，盖世无双。
半晌。
【也不晓得，我当时只在山水之间，友伴鱼戏，摘果相乐】
姜峥失了兴致，准备切断联系。
【但往后多百年，我倒是知道些...天朝上国】
姜峥眼神略微闪烁。
他指尖微动，灵气断连，温热消散。
“还有多久到站？”
贾儒认真说道：“两三个小时，晚上六点左右。”
“好。”
姜峥点点头，掏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张照片。
这景致真美啊。
不该独赏，发给叔叔一起看吧。
...
人流摩肩接踵，吵闹声蜂拥四起。
他们聚集在这不算广阔的庙观当中，望向中央硕大铜炉升腾起的袅袅青烟。
两侧的偏殿内，跪坐着一排排身着青葛袍的身影，齐刷刷低沉地念诵着什么，和殿外的喧嚣混杂在一起，竟生出几分独特的韵味。
出尘与市井并肩。
相看两厌，相看两爱。
前殿外两柱宽若石碾，立匾宽正。
左手“奸佞鼠辈，哭饶屈膝磕头，也纳命来！”
右手“积善良德，多拜多听多看，福运绵延。”
这上面好像有些修正的迹象，又像是年代久远，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四法护持前殿凶神恶煞，垂眸过廊，只盯着人喜笑颜开，或者全不自在。
人流一步一停，如同朝圣，踏过前殿得见主宫。
柴木台上巨像侧倒撑头，眼皮斜斜，怜悯众生。
好一副慈悲模样。
中年道长一席粗袍，臂挽拂尘，垂眼静默。
好一副出尘姿态。
老婆子杵着木杆，颤巍巍地走进殿来，跪在蒲团之上。
“我大孙，我大孙...”
她口齿含糊，衣衫寻常，面皮贴骨，突地那双眼焦急。
道长略微抬眸，拂尘轻甩。
老婆子当即闭嘴，惊慌失措，喉咙里只传出呜呜的声响。
道长躬身。
“大娘不必言语，官已观你心神。”
“尔乃积善之家，余德累惠...可升御难成。”
老婆子浑身一抖，眼露悲痛。
为了她唯一的孙子，她已散尽家财，就等着孙子在学校觉醒成功...可惜事与愿违。
如今，这里也没了希望吗？
浑浑噩噩之间，她只觉心神俱灭，天旋地覆。
“哎。”
直到一声叹息，余音袅袅震耳欲聋，回音不止。
恍惚间。
她看到侧卧法象悲悯俯瞰，金泪滴落。
中年道长浑身一滞，面露惊愕。
老婆子僵在原地，忙不迭看向法象位置，哪有金泪？
“这，这...”
拂尘再甩。
中年道长面露喜悦：“地官显灵，是地官显灵！”
“将你孙子送来观内唱诵吧。”
“若有契机，姑姑会授他天机。”
老婆子倏地狂喜，老泪纵横，神情疯狂。
“谢谢姑姑，谢谢姑姑...”
道长亲切地扶起老婆子，语气亲和：“要多谢地官。”
“是，是...可我家里实在是...”
“无妨。”
道长轻轻摇头：“你家积德行善，地官不要烂俗金银，只为全了这份道缘。”
老婆子当即号嚎，声音嘹亮尖锐：“谢谢地官，谢谢地官啊！”
正宫外，一干人等呼啦一声匍匐在地，有不愿意跪下的，也被身边家人强摁着跪下。
他们没看到所谓的神仙显灵异象。
但他们都听见了这座庙观里乌道长的话。
于是他们匍匐在地上，精神焕发，目光灼灼。
声音汇聚在一起，好似山呼海啸。
“谢谢姑姑，谢谢地官...”
“谢谢姑姑，谢谢地官！”
道长望向殿外，像是对这一幕感到荣幸...又或者是满意。
他单手作道揖，拂尘三甩。
“送客。”
“下一位善主，快快走上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