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的喧嚣，一直持续到黄昏也并未结束。
操场的人流量也没有减少多少，甚至隐隐还比清晨时更多了些。
有人满脸遗憾的躺在草坪上，衣服蒙住五官，只留胸膛起伏。
有人如坠冰窟，身上覆着雪白的霜花，甚至攀上了睫毛。
他浑身哆哆嗦嗦的打着摆子，脸上的笑容却极致又疯狂，那近乎冻僵的指尖，吊着一张晶莹剔透的浓墨冰牌。
来自于四面八方、饱含羡慕的视线尽数落在他的身上，看着他欣喜若狂，神清气爽。
有人交头接耳，仔细询问。
“兄弟我来晚了...这么多人，都上去试过了吗？”
“大多数都上去试过了。”
“你没上去试试？”
“我不行。”
“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了解我自己，看得到结果...唯一能从姜哥手中拿到牌子的机会，就是拼尽全力向他发起攻击，不一定非要对他造成伤害，只需要想出可行办法并付诸行动就可以。”
“这不挺简单的吗？”
“一点都不简单。”
一整天都待在这里的男生低头叹了口气，说道：
“首先，你要顶着全场几百名同学，或者说直播间浩浩荡荡几十万的观众的注视，承受住压力，勇于上台展示自己。”
“其次，姜哥看的是思路、强度、决策等多维度合并的结果，而能在抗压下再做到这一点的，更是屈指可数...”
“...如果当真能像你以为的这般简单的话，就不会直到现在为止，才只发出四枚墨冰牌了。”
朋友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激荡出绚烂灵气的高台，又看了看垂头丧气的男生：“一整天的时间，姜哥手里还剩下一枚？”
男生无奈地点了点头。
朋友环顾周围。
也就是说，在场几百人中，只有四个人脱颖而出。
可即便如此，大家的热情却未曾有分毫消散，呼嚎着给上台的勇士打气的声音现在也振聋发聩...
朋友的眼底闪过火热。
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不在说明一件事情。
那就是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这次的机会是多么的宝贵。
“...我要去试试。”
男生闻声错愕地看向朋友，后者深吸口气，眼中的火热仿佛化作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这最后一枚，我一定要去试试。”
“你...”
“这就是机会，兄弟，这就是我为数不多的机会。”
朋友看着男生的双眼，认真道：“几年甚至一辈子，我可能都不会再遇到这样的机会了...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像我们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的家伙，能称得上优秀的出路，就只有考上协会官御，或者入选三法司灵捕。”
“像姜峥这种人抛出的橄榄枝，正常情况下，我一辈子都没有机会摸到。”
“哪怕希望渺茫，我也要为自己争取一下。”
“我决定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上去试试？敢上的基本都轮了一遍，没去过的不用排队。”
男生张了张嘴，忽然有点不认识眼前的好友。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我...”
朋友等了一阵儿，明白了什么，抬手拍了拍好友的肩膀，转身脚步坚定地朝着台上走去。
远处。
曹霄提着一个精美的银壶，里面晃晃荡荡的传来水声，浓郁的酒香顺着细壶嘴向外飘散。
他时而侧头对着壶嘴轻饮，时而看向眼前热闹的景象，整个人莫名的有些沉默。
“曹兄不跟着去庆祝一下？”
声音从身后传来，贾儒满面春光的从侧边歪过脑袋，笑呵呵道：
“拿到墨冰牌的四人里，有两位算是过去讲武堂的沧海遗珠，目前大家还不算熟悉。”
“但也有两位，是大家都认识的熟面孔。”
“傅龙雀在一品中实力出众，虽因过往经历束缚了她的成长，但在二爷击败项麒麟之后，想来她的心魔已破，估计要不了多久便能顺利追上自己的天赋。”
“契约了尸娘子的赵韦，在演武团战中频繁登场，数次兜底力挽狂澜，讲武堂最被低估的二品中就有他的名字，如今我也算真正认识他了。”
“宗邯和其他几位让出机会，并未参加，如今都在给这两位老朋友庆祝...曹兄真不准备参与一下吗？”
话音刚落。
贾儒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的盯着曹霄的脸看，突然笑道：“曹兄可是‘睹地思乡’了？”
被说中了心事，让曹霄的动作停顿一瞬。
他确实是睹地思乡了。
因为姜峥眼下做的事情，他当年也做过...
当然。
那是在他尚且未被江南道打断脊梁骨的时候了，那时的他意气风发，广纳魔都才俊，正要力争上游，对抗神都项麒麟。
脑海中觥筹交错的叮咣声缓缓消散，又缓缓被眼前的热闹替换。
曹霄终于回过神来。
他扭头看向身旁笑眯眯的贾儒：“你倒是有本事，跟这帮人热络的速度快得很。”
“哎，曹兄过誉，不过是以真心换真心罢了。”
贾儒摆了摆手，回头朝着后边看了看，又朝着左右各瞥一眼，这才探头向曹霄身旁，低声道：“曹兄，儒有一言。”
“跟谁文绉绉的呢？”
曹霄斜他一眼，冷声道：“你有话就说。”
“好。”
贾儒正了正脸色，道：“曹兄不该单独站在这里。”
曹霄微微皱眉，正欲说话，贾儒轻轻摇头，补充道：“曹兄，你本身就和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对二爷来说，你的重要性要比我们所有人都强。”
“所以大家其实是想要与你更加亲近的。”
“之所以目前大家还没有迈出这一步，是因为曹兄...你过于内敛，导致大家想要从你这里察觉到这份信号时，有些艰难。”
曹霄再次顿住。
贾儒语气真诚：“我想为二爷做事，是因为我知道在他的手底下，我不需要担心我的功劳会被埋没。”
“二爷看得见一切，几乎没有事情能够在他的面前遮掩。”
“因此，什么地位，对我而言其实无关紧要...我只要做好二爷交代给我的每件事情，我就什么都不用担心。”
“但你不同。”
“你的出身，你的过往经历，很难做到像我一般通达。”
这番话说完，贾儒对着他拱了拱手，瞅了他一眼，转身挂起笑容，迎着已经在讨论晚上订哪个饭店的众人走了过去。
曹霄则沉默地站在原地。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这两句话，其实不只可以用来比喻经济变化。
心境上的变化，也并非像他话语中说的那般轻松。
半晌。
他抬起下巴，轻轻的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就在这时。
不远处传来一番惊呼，不知道是谁嘹亮的嗓门贯穿全场。
“最后一枚出了，最后一枚出了！”
“他是谁？”
“没印象，不知道啊！”
曹霄低头思量片刻，转身向后走去。
贾儒第一个发现了他的身影，脸上的笑容灿烂了几分。
“曹兄。”
“决定好去哪吃了吗？”
曹霄对着他随意地点点头，打着哈欠站定在众人身前：“我也是头次来这边，能不能找点宝藏餐馆吃饭？明天我们可就要走了。”
孙羊瑞倍感欣慰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贾儒。
作为姜峥最亲近的朋友，有些话他在这个阵营中反而没法说。
董政看了他两眼，道：“我家面馆。”
高拓虎躯一震：“等一下，不是上车饺子下车面吗？我们还要吃面吗？”
“你记错了，是上车吃面下车吃面。”
“不是兄弟，这不能每次都吃面啊。”
“是兄弟这笔钱就让我赚。”
曹霄听得头疼。
他偏头向贾儒的方向，低声道：“几点的车？”
“上午走，晚上到，南疆省几日游暂不确定。”
曹霄想了想，挑眉道：“不会去南疆民文逛吧？”
“答对了，曹兄。”
贾儒眨了眨眼睛，笑道：“咱们出行的理由，就是高校交流，所以第一站，正是去南疆民族文化大学。”
“有感觉吗，曹兄？”
“我们在演武时踢飞过南疆，而因为某些原因，南疆民文目前的处境非常艰难...这段旅程，我想会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