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倾盆而下,尽数落在这条泥泞起伏的土路上。
这个年代的道路基本都是这样,城市外边的土路谈不上工整,和几十年后的基建肯定是差了一大截——
尤其当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一边倒的战争时。
几道身影歪歪扭扭地趴在山路两侧。
两三个穿着灰褐麻衣、下人装扮的男子,各自肩挑着一个木箱倒在这里,身型扭曲。
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胖掌柜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张大的嘴巴如同一个小水池般蓄着雨点,凸起的眼球中则布满血丝,早已没了动静。
他们身上的衣服紧紧地跟他们的血肉黏在一地,血肉模糊地形成一大块死痂。
很难想象,这帮人在生前遭遇了什么样的痛苦。
大量的金银首饰散落一地,个别距离这些尸体太近的金条诡异地融成了一滩金饼,将他们散落的衣物定型塑住。
玉镯、耳环在泥泞当中翻滚,银票和地契在泥泞中起伏。
这些不管放在哪里都足够引人注意的东西,就这么随意地散落在这里,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无人发现。
远端。
一团赤红色的熔浆覆盖在地面上,将所有落在上边的雨点蒸发,炙热的温度扭曲着上方的空间,让周遭的泥路甚至都跟着有些灼红的迹象。
忽然。
大地微微震颤,那摊熔浆突然自雨幕中向上翻涌。
它的模样类似于人形,近乎于两米的躯干由赤红熔浆凝聚而成,外壳凝固着粗粝焦黑的岩甲,缝隙间不断向下流淌着滚烫的岩浆。
漫天雨点落在它身上,随着一阵滋滋的声响变成大片白雾朝着周遭弥漫,它脸部覆着一层布满裂纹的骷髅面甲,金红色的明火在它的眼眸中跳动。
粗壮的熔岩巨拳垂落地面,拳面上始终向外蹦窜着火星,体表的岩甲凹凸坑洼,时而从皮肤表面溅起的熔浆落在四面八方,再蒸起白茫茫的水汽。
它缓缓转动脑袋,最终眼底竟然人性化地流露出一丝遗憾。
这一幕若叫活人看到,只会觉得浑身毛骨悚然。
因为它的眼神转变实在是太生动太形象了,眼底流露出来的遗憾更不是假象,它是真的对此感到遗憾——
这唯一逃向深山里的路,竟然没有多少人类过来?
失算了。
早知道就跟其他的同伴们一起,留在那被大王摧毁的人类城市里,吃点熟魂了。
炎魔甚至人性化地叹了口气,火星如同爆竹般噼里啪啦的顺着他的呼吸向外伸展。
“熟魂”,是炎魔族中的美食。
它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就是非常简单的顾名思义,指“熟透了的灵魂”...
身上崩出的火星忽然变得激烈,这是炎魔情绪激动的证明。
炎魔以灵魂为食,并不是只有人类的灵魂才能满足它们的胃口,但人类的灵魂是拥有最多‘调味剂’的美食。
恐惧,喜悦,悲伤,绝望...
无论是哪种情绪,都会让灵魂的味道更上一层楼,炎魔们对此欲罢不能,更是代代相传。
涎水化作一滩半透明的火浆,从它的面甲下掉落至地面,升起白烟。
炎魔擦了擦涎水,重新打起精神。
因此。
此番入侵人类世界,务必要紧紧追随着王的步伐,让族群留在这里...
炎魔挺起胸膛。
务必,要留在人世间大快朵颐。
一定还会有人走这里的,一定还会有人类觉得这里是安全的。
面甲后跳动的火光中充满了期待。
就在这时。
远处忽然响起一道微乎其微的声响,就像是有人不小心踩中了泥路上的小脏水摊。
炎魔瞬间朝着那里看去,两团燃烧的火星弯弯曲曲。
来了!
下一秒。
它魁梧的身型迅速化作一滩融化的岩浆掉向地面,那看似坚硬的岩甲也跟着迅速溶解,一切都回到了三分钟前的画面。
至于周遭散落的几具尸体,炎魔并没有要将其遮掩的意思。
在它看来,完全没有必要。
因为当它听到动静的时候,脚步声的主人就已经死定了,如果对方选择不过来,它自然也会过去找对方的。
怎么还能有让饭溜走的可能呢?
大雨依旧倾盆。
几秒钟后,远端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那摊落在地上的岩浆中,突兀的燃起一朵火苗,像极了那面甲后的火星。
来了,来了!
听脚步声好像来人状态不对,踉踉跄跄的,像是受了伤...
那就更好了!
一但受伤,生命便会想要逃到安全的地方,而等他在距离自己认定的安全处仅剩几步之遥时,自己再突然出现摁灭对方的希望,那不就得到一条非常不错的熟魂了吗?
从希望到绝望的转变,再美味不过了。
火苗弯弯,在熔浆上左右摆动。
直到一道身影落在它的眼眶中。
那道身影摇摇晃晃,身上叮叮逛逛。
几十片铁柳合成一处眉庇,下方是多层甲片护住后颈。
正面的前立上烙印着牛角、残月与不知名的兽纹,像是某种在战场上粗略分辨敌我信息的手段。
躯干的胴甲由不同颜色的札片串接在一起,上面也和头盔的前立般绘制着一模一样的家纹,布满斩痕的甲裙随着步伐而相互碰撞,发出难听的声响。
靴具一步一个脚印,左腰部上下大小二刀相互摇曳。
炎魔愣了一下。
虽说在这个年代,它们和这帮人严格意义上,在某种程度算是‘盟友’...但实际上双方从始至终都没有见过面。
因此它当然也不认识这副装扮。
它之所以突然愣住,是因为它能够从眼前这奇装异服之人的身上感受到灵魂的气味,却并不像是正常的灵魂那般美味。
它眼下嗅到的气味,恶臭到令它难以接受,是完全不可能下咽的这种程度。
这...
升腾的熔浆快速凝聚实体,炎魔嫌弃的摆了摆粗壮的臂膀。
浪费时间,浪费期待。
热浪顺着身躯向外席卷,将滂沱的雨丝蒸发,它抬起砂缸大的拳头,炙热的温度不断在拳面上飙升。
远端。
穿戴着五彩盔甲的身影忽然站立,脑袋像是僵硬的尸体般唰的扭向炎魔的方向,右臂则当即摸向左脚系住的细长刀柄。
与此同知。
他缓缓抬起脑袋,露出那张青紫色、无比丑陋的獠牙面相。
一双漆黑如墨般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远处蓄势出拳的炎魔。
轰隆!
火拳像是泥头车般向前急速挺来,武士当即攥住刀柄,一道凛然的锋芒迅速割向迎面撞来的攻势。
伴随着一记破风的尖嚎,火拳被人从中一分为二,切割的刀痕则像是水墨般在空中停留,看样子如果不碰的话,应该这道竖斩的痕迹能保持很久。
但炎魔显然没有这样的闲情雅致。
又一道火拳紧随而来,连带着它一声咆哮,射向天空轰然炸裂分离的天火流星。
武士连拔几道,一道又一道墨痕悬停在他的周遭,但最终还是被降落和席来的火拳吞没。
感受着远端那终于消失的恶臭味道,炎魔的喉腔中传出难听的笑声。
它攥了攥自己的拳头,很是满意。
所有炎魔,全部都来源于族群中最至高无上的王,所以它们都是王真正意义上的子民。
而王已向它们许诺。
谁在本次战争中,为族群的贡献最多,谁便可以成为下一届的王。
炎魔有些意动。
等它吃掉的灵魂越多,它也就越强,说不准它将来也有...
“不,你没有机会。”
突兀的声音在炎魔的背后响起,它顿了顿。
下一秒。
诞生在它眼眶中的火星骤然剧燃,但还不等它做出反应,一道锋芒从它的眼角处闪过。
紧接着它只觉得世界天旋地转。
在那翻滚的过程中,它看到了一个人类站在它的背后,手上提着一柄银与墨交织的长刀。
噗通。
火球落入泥泞,滋啦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