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上哗声依旧。
方才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在这一刻更加热烈,无数道目光像是钉死一般烙在赛场中央。
他们尽可能地睁大眼睛,还有人情不自禁地前倾起身子,手掌攥紧栏杆,呼吸都下意识地放重起来。
观众席间的喧嚣,好像并没有影响到赛场上的氛围。
少年平静的话语回荡在场地中央。
他的语气没有半点波澜,就像是在叙述一件确凿无疑的小事。
可这番轻飘飘的言辞落入到对面青年的耳中,却令他猛地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般的怪事。
下一秒。
项麒麟的五官瞬间扭曲。
“狂妄!”
怒火滔天的喝骂裹挟着磅礴的灵气轰然炸开,激得那些缠绕在他的身躯上的红绸猎猎作响。
仍然散发着炙热温度的焦土,在这股逐渐飙升的灵气压迫下滋滋震颤,碎石渣滓像是在鼓面上蹦跶的水滴,于身披漆黑重甲的青年周边疯狂起舞。
细密的裂痕以他脚下为中心,朝着四周迅速蔓延开来。
一道暗红色的月芒倏地朝着远端犁了过去。
始终凝望着这里的少年面色不变,胯下的崽崽朝着旁边偏了下身子。
月芒与其擦肩而过,卷起三两雪白碎发。
少年对上那彻底布满血丝的四颗瞳孔。
剧烈起伏的胸膛里装着满腔怒火,眼底翻涌着被冒犯而再难以遏制的戾气。
姜峥定睛看了一阵。
不说别的。
但这卖相确实够渗人的,甚至能让人为此而谨小慎微,生怕对方哪下整出个玉石俱焚来。
这模样可太像随时准备自爆了。
姜峥平静地看着对方。
但很可惜,他看得见。
他永远都看得见。
少年想了想,忽然伸手比划了一下。
远端。
项麒麟的视线落在那比划的动作上,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那已然布满血丝的四颗眼瞳在眼眶内忽而一颤。
方才狰狞癫狂的神情骤然一滞,满脸暴戾毫无征兆地褪去大半。
原来还有读心的效果。
难怪...
项麒麟的呼吸微顿,先前的种种画面如电影般快速地在他的脑海中播放,不过片刻,懊悔浮现。
原来如此。
项麒麟低下脑袋。
仔细想来,对方也并非毫无破绽,他每次规避的时机都恰到好处。
按理来讲,自己不应该一点都没有察觉到的。
但问题在于,对方也并不是每一次都选对时机,例如自己斩倒那条真龙的时候,姜峥就没有选择让自己的灵兽避开。
他故意放出看起来足够大的破绽,只为了来延续他的计划。
而且这破绽真的很大吗?
真龙是他唯二的灵兽,将其斩倒某种意义上确实相当于断其臂膀...但他也有兵戈命途。
项麒麟缓缓闭上双眼。
对兵戈将来说,灵兽永远都有作用。
兵书有云: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他至今没有摸透姜峥这个人,正对应上这番话。
或许对方是真的想要跟他硬碰硬,或许这仍然只是对方某种谋划的托词...
项麒麟睁开眼睛,眼中复杂难言。
他凝视着远处那骑乘着猛虎的身影,忽而一声长叹。
随着这声叹息,他眼中的踌躇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下定决心后的毅然。
无论是哪种,这确实都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
兵书确言此举不祥,乃败军之相。
但兵法如此无妨,项家另有说辞。
粗壮的臂膀突然提起杵地的卜字戟,健硕的身子下沉屈膝蓄力。
蓄势的暗红色能量好似在他的背后凝聚成一团模糊的虚相,像是一头呲牙咧嘴的狼影。
便是破釜沉舟。
远端。
姜峥抬起手上的方天画戟,阵阵冰碎自动地围绕在戟尖处,眼神也跟着凝重起来。
来了!
...
砰!
脚下的地面轰然起伏,焦土碎石向着四周飞溅。
魁梧的身影向前急速猛冲,暗红色的狼首虚影死死地贴在他的身后。
他单臂紧握卜字戟,长戟于头顶旋摇半圈,挟着千钧之势狠狠砸向身前的少年。
速率不快,动作连贯间尚有空隙。
能避!
心意相通的加持之下,崽崽身躯一拧,猛地向旁侧飞扑。
背上的姜峥腰间猛挫,顺势扭身握住兵器中段,飘荡在戟尖的碎冰刹那间化作一道道伴生利刃,连带着突然爆发的雷霆疾刺而出。
直指对方一秒之后便会抵达的咽喉要害。
奔袭而至的项麒麟迎着戟尖避也不避,只是身后狼影猛然张开血盆大口,一双凶戾的兽瞳如同拥有神智一般,斜睨向一旁的姜峥。
强烈的危机感瞬间窜上姜峥心头。
唰——
先前在姜峥眼中尚且迟缓的动作徒然加速,浑厚的暗红色灵气也自锋刃处向外迸发。
距离已是咫尺,狂暴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要灼焦姜峥的面皮。
这个距离是避不开了。
胯下崽崽侧抬虎头,张嘴便是一记震彻四野的虎啸。
虎啸声激荡出肉眼可见的气浪,震得项麒麟动作微顿,它抓住机会抬起前爪踏向大地。
灵气涌向地面,激起早就覆盖在土壤上的寒霜,一根根锋利的冰棱破土而出,蹭蹭蹭地刺向项麒麟的胸腹。
姜峥也没闲着,抬掌便拍向那逼至眼前的卜戟侧锋。
只是掌心接触的瞬间,刺骨的寒霜便爬上锋刃,顺着戟杆朝下顺势延展。
但仅仅片刻,冻结大半的霜层便突然一顿,紧接着飞速消融。
反倒是滚烫的高温,顺着锋刃反攻上来。
真是好一个豁免。
世间天赋不过你相克我,我相克你。
姜峥由衷地想要感慨两句,但显然现在不是时候。
推不开的话...
覆盖着薄茧的掌心突然攥住锋面,滋啦的煎肉声顺着接触面的缝隙向外传递。
嘴角正欲露出笑意的项麒麟忽然一僵,抬眸便对上那双竖起的银白瞳孔,和嘴角渐渐狞起的弧度。
那就不用推开了。
望着那双瞳孔中逐渐清晰的疯癫,项麒麟忽然有些恍惚。
似曾相识啊。
砰!
他径直一记重拳擂在少年的胸膛上,试图将对方砸落虎背。
原本能将这点力量视若无睹的强劲肌肉直接泛起红肿,甚至有转向褐黑的淤血趋势。
少年闷哼一声,眼中的情绪诡异高涨。
有劲!
他眼神明亮,盯着眼前愕然的项麒麟,果断向后拉抻脖颈。
项麒麟的瞳孔骤缩。
不走?
你看不到我背后已经近距离接触的贪狼相吗?
少年抻到极限,嘴角微微勾起。
看到了。
项麒麟错愕交织。
那你...
他的心里话音未落,姜峥已然铆足了劲,向前撞去。
咚!
头锤正中目标,项麒麟倏地向后一甩,血线喷出一道弧线。
但背后的狼相并不受他身躯后跌的影响,而是径直朝着已经被虚相覆盖的少年合上狼吻。
姜峥在最后的关头,低头甩袖敛走白虎。
不甘的虎啸戛然而止,一道道规整如轮胎印记的巨大牙印,凭空出现在他的胸膛上。
噗嗤——
瞬间穿透的连排血洞向外喷洒出滚烫的鲜血,溅在项麒麟的身上。
仰头如遭重锤的项麒麟艰难地找回一次意识,看向身前。
他期待着看到想象中的画面,但只看到了脸色苍白抿起嘴巴的少年。
他正低头摸向胸膛那规整的血洞。
一道道寒霜瞬间覆盖上血淋淋的伤口,似是察觉到眼前难以置信的视线,姜峥抬头看向项麒麟。
血液正好在此时才溢出牙缝,染红他的牙齿。
项麒麟瞳孔地震。
承受了贪狼本相这能够令人拦腰而断的剧痛...
他竟然还能笑。
“一般般。”
挤向喉咙的血液随着说话而喷洒,这让姜峥含糊不清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滑稽。
但他随即抬起的右臂,那泛着寒光的黑戟立刻就能扫清戏谑。
“我下来了,然后呢?”
铛!
臂膀骤然发力,戟尖撞向项麒麟的腹部,在盔甲上凿出一道小坑。
项麒麟闷哼一声。
“然后呢!”
铛!
姜峥气笑了:“王八壳够硬。”
盔腹小坑变大,项麒麟闷哼一声,双腿瞬息发力,一肘便顶向姜峥的心头。
姜峥抬手接住,眼中凶光乍显,反脚踹向对方的脚腕。
喀嚓。
项麒麟痛呼一声歪倒向那边,却在彻底跌倒的刹那忽然挺身,咬牙将卜戟向前一甩。
黑光旋扭,墨色麒麟用尽最后的一点力量向前撕咬。
姜峥凶光暴涨。
他仓促侧过身子,单臂贯入血盆大口当中,一把揪住对方的喉间。
墨麒麟闭合的牙尖也顺势落在他的胳膊上,又穿出几个窟窿。
但眼下姜峥不在乎这点伤势了,伤多不压身。
他只是沉喝一声,倒转右臂的黑戟使其向上,紧接着发力将死死咬住他左臂的墨麒麟艰难抬起。
“我没找你,你来找我?”
待姿势找准,姜峥怒喝一声,黑戟向上一挺,近在咫尺的巨兽顿时痛苦哀嚎:“那给暴疯一个交代...起来!”
扑哧。
地上的项麒麟倒吸几口凉气,听见动静抬头,正瞧见少年怒喝着扯出自己的胳膊。
项麒麟目眦欲裂:“乌骓!”
姜峥咬牙摸过好似被犁出血痕的左臂,冰层咔咔覆盖其上,方天画戟重重的插在地上,戟尖撑着一具庞大的黑影。
少年向前一步,忽然踩住原地,身型微微摇晃。
他摇了摇脑袋,定了定神。
即便是御灵师,缺血过多不说嘎巴就死,也得往黄泉路上探个头。
说实话。
这打的一点也不像是御灵师之间的战斗。
但姜峥不在乎。
“不是硬碰硬吗?”
姜峥擦了擦额头的血沫,这次是他自己的了。
纵使身上几多窟窿,少年照样昂首挺胸,呲着牙看着地上悲痛欲绝的项麒麟。
“服不服?”
他颔首轻点,又问了一遍:“啊?服不服?”
“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