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范旭范军师,当真是条铁骨铮铮的硬汉。
在平城之下一通乱吼乱叫,声嘶力竭地戳穿了联军编造的“拓跋六修已死”的谎言,
将几个胡酋兵不血刃、空手套白狼骗取平城、然后进城大肆抢掠的如意算盘,给搅了个稀巴烂,
连算盘珠子都崩了一地。
联军初来乍到,一路跋涉,人困马乏,
几个首领身上又都带着参合口恶战留下的伤,仓促之间更无像样的攻城器械。
若要强攻那高大坚固、戒备森严的平城,无异于拿鸡蛋碰石头。
无奈之下,只好听从李晓明的建议,
大军缓缓退后十五里,寻了处依山傍水的有利地形,安营扎寨,暂且休整,再作计较。
深夜,朔风呜咽,
中军盟主大帐之中,硕大的铜火盆里,木柴烧得噼啪作响。
李晓明高居主座,一手扶着额头,做出一副愁眉不展、忧心忡忡的模样,
仿佛在为联军的困境殚精竭虑。
但他那双眼睛却并不安分,时不时透过指缝,偷偷向下瞄去,观察着下面几位“合作伙伴”的神色。
下首处,几个胡酋形态各异地歪在胡椅上,一个个蔫头耷脑,长吁短叹,
真真是垂头丧气,如同霜打了的茄子。
乞伏敖大腿上的枪伤草草包扎着,此刻仍有血水从布条缝隙里渗出来,染红了好大一片。
往日的桀骜不驯和火爆脾气,似乎也随着那些流走的血消磨了不少。
他双手抱着脑袋,忽然重重地长叹一声,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
他像是在对在座众人倾诉,又像是在自顾自地唠叨,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萧索:
“唉……想想当初,开春时节,草芽儿刚冒头。
老子意气风发,领着族中八九千剽悍好儿郎,浩浩荡荡翻过贺兰山,来到这河套之地。
图的什么?
不过是看春暖花开了,想为族人寻条安稳的活路,弄些丰美草场,囤点粮食,
好让族中老幼,今年冬天时,不用再像去年那样挨饿受冻,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
哪知道……哪知道偏偏就碰上了你陈贤王……
信了你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主座上的李晓明,
那眼神幽怨得很,活像个被负心汉骗光了家产的怨妇。
“几场硬仗打下来,先是五原郡、盛乐城,最后又是参合口恶战……
我乞伏部的勇士们,伤的伤,残的残,死的死,
如今还能提起刀枪上阵的,满打满算,只剩不到六千人了……六千啊!”
他伸出六根手指,朝李晓明晃了晃,语气更加悲凉。
李晓明看着他这副“怨妇申冤”的模样,心里其实有点想笑,但他面上却得忍着,
还得装出一副感同身受、心有戚戚焉的表情。
他正打算开口说几句“胜败乃兵家常事”、“眼光放长远些”之类的场面话,安抚一番,
旁边坐着的斛律敦,却也学起了乞伏敖的模样,用同样幽怨的眼神盯住李晓明,开口附和道:
“是呀是呀!陈盟主,我们敕勒部损失也不小!
出来时可是足足带了九千多精锐儿郎!
如今呢?能喘气儿打仗的,也只剩下五六千人了!
这仗打得……唉!”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质问:“陈盟主,咱们几家损失如此惨重,你总得给大伙一个说法吧?
不然我等回去,怎么跟族中长老,和嗷嗷待哺的妇孺们交待?”
李晓明见这二人一唱一和,开始演双簧逼宫,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故意把脸一板,猛地站起身,叉着腰提高了嗓门道:“哎呀!我说两位首领,你们还有完没完了?
整天翻来覆去就这几句!
是,你们是有损失,死了些人,伤了点元气。
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这本就是提着脑袋玩命的买卖!
你们以为是在草原上套马玩么?
死几个人就哭天抢地的?”
他伸手指了指帐外黑漆漆的夜空:“再说了!
我拓跋部答应借给你们的草场土地,难道是假的么?
白纸黑字,约定都在!
那可是足足几百里水草丰美的好地!
若非有我姓陈的从中周旋撮合,你们便是死再多的人,把血流干了,
又能去哪里平白得这二百里的大好草场和耕地?
嗯?你们拍拍胸脯,摸着黑心问问自己!”
“行了行了!陈盟主!”
日六延本来也憋着一肚子火,此刻听得不耐烦,“腾”地一下从胡椅上站了起来,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打断李晓明,语气生硬地道:“陈盟主,你也甭天天把那草场挂在嘴边上,像念经似的!
咱们都不是三岁小孩!
有些话,今天我日六延索性就挑明了吧!”
他环视帐内几人,最后目光落在李晓明身上:“就以拓跋义律当初那点可怜的实力,
哼,就算他不肯借草场,咱们几家自己联起手来硬打,难道他就能守得住?
说不定,当初我们几家若是换个路子,跟那拓跋六修联手,
从他那里能得到的草场和好处,比现在还要多些、厚实些呢!”
李晓明听他居然说出这等“吃里扒外”的混账话来,忍不住怒气上涌,心头火起!
他一拍面前的矮几,当场撂下狠话:“日六延!
咱们也算是一起刀口舔血、生死与共过的!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蛮横不讲理、没良心的话来?!
你若真觉得当初跟了我姓陈的吃亏了,觉得跟拓跋六修合作更有赚头……”
“那好!不如咱们就把当初立下的约定文书,当场撕了!
你们现在就可以掉头,去找那拓跋六修合伙去!
我倒要看看,那马脸贼会不会给你们草场?!
看看他会不会把你们当自己人!”
日六延被李晓明这突如其来的强硬态度,和“撕毁盟约”的话吓了一跳,
但他随即恼羞成怒,双眼瞪得像铜铃,左手用力拍打着右手背,嚷嚷起来:“放屁!
老子们都已经跟那拓跋六修杀得你死我活,结下血海深仇了!
还怎么去找他合伙?!
姓陈的,我告诉你!该给我们的草场,你少不得一毫一厘!
答应分给我们的平城金银粮草,你也得给!
少一样都不行!”
李晓明看着日六延气急败坏的样子,
再看看旁边默不作声,但眼神闪烁的乞伏敖和斛律敦,心中飞快地盘算:
“你们三家现在能凑出的可战之兵,加起来也就一万五、六了。
而我手下的兵马,再加上贺赖艾头的骑兵,人数虽略少,也有万余,相差不远了。
真闹翻了脸,未必就怕了你们!”
想到这里,他胆气有些壮了,索性也豁出去了,叉着腰跳出来,就要跟日六延大吵大闹。
一旁的贺赖艾头眼看局势要失控,连忙站起身来,走到两人中间,连声劝道:“好啦好啦!诸位!
眼看恶战就在眼前,强敌尚在城头虎视眈眈,咱们自己人怎可先起内讧,自乱阵脚?
快都消停些吧!有话好好说,有事好商量!”
那斛律敦因为李晓明暗中答应给他的,是三百里最肥美的草场,
方才听到李晓明说要“撕毁盟约”,吓了一大跳。
此刻见贺赖艾头出来打圆场,他也赶紧站起来,走到日六延身边,拉着他的胳膊劝道:
“好了好了,日六首领,你先消消气,少说两句。
陈盟主他也不容易,咱们可别自己先乱了。”
在贺赖艾头和斛律敦两人一唱一和的斡旋安抚下,
李晓明和日六延,这才勉强忿忿不平地重新坐下,但依旧是鼻孔朝天,谁也不看谁。
帐篷里暂时恢复了安静,只有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一会儿,乞伏敖又忍不住了,他再次站起来,开口说道:“陈盟主,虽说……你也不容易。
但这一路上,从盛乐到参合口再到这平城,大伙可都是按你的谋划和计策行事的。
眼下到了这一步,平城坚壁清野,寸步难进,咱们又粮草不济,
你说说,到底该怎么办吧?
要知道,咱们俱是轻装疾进而来,
你之前分给大伙的那点粮食和牛羊,可支撑不了几天了……”
李晓明赌气道:“还能怎么办?无非是两条路!”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路,打道回府,原路返回!
咱们仍退到盛乐城外,与大单于的兵马会合,集齐力量,再去攻打盛乐城......”
这话刚一出口,日六延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又跳了起来,
他挥舞着手臂大叫道:“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大伙听你的话,千里迢迢、百远千远地跑到这儿,
结果连根毛都没捞着,平城的城门都没摸到,又叫咱们灰溜溜地回去?
还要再去啃盛乐那块硬骨头?
老子折腾不起!儿郎们也折腾不起!
不行,老子不干......”
李晓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摊开两手,对着其余三人道:“你们看看!
我话还没说完,计策还没说出口呢,他就这副德行!
既是你们不肯听我的,那行啊!要打要走,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吧!
爱咋咋地!老子这个盟主不做了!你们谁有本事谁上!”
说着,作势就要拂袖而去,撂挑子不干。
他这一摆烂,斛律敦和乞伏敖反而慌了神。
乞伏敖急忙上前一步,拦住李晓明,急道:“哎呀!陈盟主!
这事从一开始就是你一手筹划牵头的,大伙都是跟着你的旗号走的!
你怎么能半道上撒手不管了呢?”
斛律敦也赶紧站起身,先瞪了日六延一眼,低声喝道:“你给我先闭上嘴!且听盟主有何计较!”
日六延这才不情不愿地闭了嘴,重新坐下。
斛律敦转过脸,对着李晓明堆起赔笑,说道:“陈盟主,消消气。
咱们既然大老远的都来了,断然没有轻易掉头回去的道理。
还请盟主说说那第二条路,咱们听听,看看是否可行?”
李晓明这才“勉强”压下火气,白了三个胡酋一眼,然后老神在在地重新坐回主位,
他端起旁边的水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这才缓缓说道:“既然大家都不想走,那这第二条路嘛,只有一个字——打!
凭真本事,把平城给攻打下来。”
“打?”
三个胡酋一听这话,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小火苗,立刻又被浇了一盆冷水,
几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失望的神色。
这算什么妙计?不就是硬拼么?
日六延又忍不住了,叽叽歪歪地嘀咕道:“你讲的这都是些废话……谁不知道要打?
可这平城,明眼人一看就比那盛乐城更加难啃!
咱们口粮又不多,撑不了几日。
只怕城还没打下来,咱们自己就先饿趴下了,还打什么打?”
乞伏敖也被这“毫无新意”的答案,搞得烦躁起来,气急败坏地道:“是呀!陈盟主,你这不是糊弄人么?
当初打盛乐城时,死了多少人?填进去多少条命?
咱们各家现在的兵力,已经是伤筋动骨,不比当初了!
如何还经得起那样惨烈的伤亡?
再来一次,只怕回去后,部落里连放羊的男人都凑不齐了!”
斛律敦也挠着自己那一头乱蓬蓬、沾着血污尘土的头发,发愁道:“还有更麻烦的!
当初打盛乐城,那些打造云梯、冲车、箭楼的工匠,还有木料铁钉,
大多是从临近的五原郡调集过来的。
眼下咱们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平城地界,别说熟练工匠了,
就连打造器械的铁钉、合用的木材,只怕都凑不齐!
就算咱们狠下心来要强攻,也是有心无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三个胡酋你一言我一语,把眼前的困难说得一个比一个严重,帐内气氛再次陷入低迷。
然而,李晓明听完他们这一番牢骚抱怨,非但没有跟着一起烦恼叹气,反而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帐篷里回荡,把三个愁眉苦脸的胡酋都笑懵了。
李晓明笑了好一会儿,才指着他们三个,摇头晃脑地说道:
“我说你们几个啊,平日里一个个的,看着都挺鸡贼,
怎么一碰上点难处,心里就跟堵了团羊毛似的,一点都不透气了?”
乞伏敖又急又气,忍不住道:“人都快急死了!你还在这里卖个什么关子?
若有破城的妙计,只管痛痛快快说出来便是!”
李晓明这才渐渐收敛了笑容,清了清嗓子,对帐内几人正色道:“好!既然你们问,那我就说说我的想法。”
他先看向日六延:“方才日六首领说咱们粮食不够,撑不了几天。
那好办啊!
咱们缩短破城的时间,不就行了?
咱们不用围他一年半载,也不用打他个把月。
咱们只用——七日!
七日后,让咱们的儿郎们进城去,吃叛军的粮仓,喝他们的美酒!
如何?”
三个胡酋闻言,眼睛都是一亮,但随即又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
七日破城?还是这样一座坚城?
这牛皮是不是吹得太大了点?
李晓明不管他们信不信,又转向乞伏敖,大喇喇地继续说道:“方才乞伏首领担忧伤亡太大,承受不起。
这不更好办了么?
先前在盛乐城,之所以伤亡那么惨重,大半要怪你们自己蛮干!
前面几场攻城战,简直是不把儿郎的命当命,就知道硬着头皮拿人命去填!
这才导致咱们联军,白白折损了六七千精锐兄弟,想想都心疼!”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自信:“如今来到了这里,攻打平城,这回可不许蛮干了!
前六天,咱们只叫大军做足准备,但绝不硬攻,避免无谓伤亡。
等到第七天,时机成熟,咱们再全力一击,争取一战成功!
如此安排,足可将攻城伤亡降至最低!
或许……比在参合口伏击拓跋六修的损失还要小!”
几个胡酋听李晓明说得如此笃定,而且表情认真,不像是信口开河,
一个个的眼里不由得又放出光来,
他们正要开口追问,到底是怎么个“七日破城”、“一战成功”的法子,需要做哪些“准备”。
李晓明却不给他们追问细节的机会,又转向斛律敦,继续说道:“至于斛律首领方才所言,
说是没有工匠,缺少铁钉,无法打造攻城器械。
要我说啊……”
他拖长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打造个毛线的攻城器械!”
三个胡酋一愣。
李晓明加重语气,斩钉截铁地道:“难道攻打这么一座小小的平城,还非得弄什么云梯、冲车、箭楼不可么?”
“能不耗太多军粮,只用七天便能攻下城池;
能将伤亡降到最低,甚至比野战损失还小;
还不用费时费力,去打造那些笨重的攻城器械……”
乞伏敖皱着眉头,嘴里下意识地,重复念叨着李晓明描绘的这几个“好处”,
他实在是忍不住了,“腾”地一下从胡椅上弹了起来,一双牛眼死死盯着李晓明,心急火燎地吼着问道:
“我的陈大盟主!陈大爷!您就别再藏着掖着了!
到底是何等高明的妙计?!就快说出来吧!
真要急死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