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明一想到,盛乐城真要是被攻破,那积累了数代的仓廪府库,必被这帮贪得无厌的胡兵抢掠一空,
他不禁觉得头皮发麻,
等大单于拓跋义律意气风发地凯旋归来,准备入主王庭、接收祖产时,
看到的却是一座被掏空、被蹂躏得面目全非的空城、破城……那场面,
李晓明光是想想,就觉得心乱如麻。
到时候,自己该如何向大单于交待?
这还不算最糟的。
这帮子人,尤其是那敕勒、河西、乞伏三部,本就是草原上出了名的“胡匪”出身,
平日里劫掠商队、袭扰小部族那是家常便饭,毫无纪律和底线可言。
一旦攻破盛乐这样的巨城,放纵他们进去“自由行动”,那简直就是把一群饿狼放进羊圈!
到时候,恐怕就不仅仅是抢掠府库钱财那么简单了。
城里的普通拓跋鲜卑百姓,那些老人、妇女、孩子……他们会遭遇什么?
烧杀抢掠,奸淫掳掠……历史上每一次破城后的惨剧,都可能在盛乐重演。
自己引来的“援军”,反而成了屠杀、蹂躏拓跋部子民的刽子手?
这个罪孽,可怎么背?
况且,还有件可怕的事:城破之后呢?
贺赖艾头还好说,
他是拓跋义律的内兄,有亲戚关系,也明确答应只是“代为看守”,等义律回来交割。
可斛律敦、乞伏敖、日六延这三个家伙呢?
他们本就是无根浮萍,四处流浪劫掠的“野狗”。
如今好不容易打下一座如此坚固富庶的大城,尝到了甜头,
他们还会甘心按照约定,只拿些钱财就走,把城池完好地留给拓跋义律吗?
万一他们看中了盛乐城的险要和富庶,想据为己有,赖着不走,那可怎么办?
那岂不是赶走了一头猛虎,又引来了三头凶残的豺狼?
到时候局面恐怕比现在还要糟糕十倍!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翻腾来,翻腾去,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
可又该怎么去约束这群豺狼呢?
他手里只有库狄赤那两千战斗力普通的人马,加上王吉沈宁的几十个汉复卫,在这数万如狼似虎的联军面前,简直微不足道。
想来想去,脑子都快想炸了。
李晓明心中长叹一声,暗道:罢了,罢了!眼下这局面,已是骑虎难下。
先顺着他们的意再说。
至于城破之后会怎样……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随机应变了。
实在不行……到时候哄着郡主,跟自己一起跑路吧!
他正心神不宁时,那边贺赖艾头、斛律敦、乞伏敖、日六延四人,已经指挥得差不多了,一起并马朝着他这边走来。
乞伏敖咧着大嘴,老远就冲着李晓明嘿嘿笑道:“我说陈盟主,昨晚你派人送到我们营里的那几只羊羔,肉倒是挺嫩,
嘿嘿……就是未免忒小气了些!
那么点肉,洒点孜然,还没尝出味儿呢,就没了!
还不够我手下几个百夫长塞牙缝的!”
日六延也晃着大脑袋,瓮声瓮气地附和道:“就是!酒也没送几坛,寡淡得很,
刚把酒虫勾起来,就没了影!忒不爽利!”
李晓明心里暗骂:一群喂不饱的白眼狼!给你们送吃的喝的就不错了,还他娘的挑三拣四!
脸上却不得不挤出笑容,拱手道:“几位首领见谅,见谅!
咱们这五原郡刚刚经历大战,又被叛军围困过,物资实在是不宽裕,库房里能拿出来的好东西有限。
委屈几位了!
不过请放心,等咱们一鼓作气,打下了前面那座盛乐城……”
他伸手指向东方,故意提高了声音,带着诱惑的口吻:“那里可是拓跋部的王庭!
仓廪府库堆积如山,美酒成池,牛羊遍地!
到时候,自然有上好的肥羊美酒,管够!管饱!
让诸位和儿郎们好好乐呵乐呵!”
斛律敦闻言,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顿时精光四射,
他用力挥了挥醋钵大的拳头,舔着嘴唇,迫不及待地道:“陈盟主这话说得中听!
那还等什么?赶紧出发吧!
早些攻下那鸟城,大家早些进去吃香的喝辣的,捞个痛快!
儿郎们可都等不及了!”
贺赖艾头虽是拓跋义律的亲戚,却也不嫌钱粮扎手,也是兴致勃勃。
他冲着李晓明一拱手,朗声道:“盟主!所有能用的攻城器械,均已清点搬运妥当!
各部人马也已集结完毕,士气如虹!
就请盟主您下令进军吧!咱们一鼓作气,拿下盛乐!”
李晓明看着眼前这几张写满贪婪和急切的脸,心里苦笑:下令?你们还用得着我下令么?
我这“盟主”,不过你们勒索拓跋家的工具罢了。
心里虽是万般吐槽,但戏还得演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大手向前用力一挥,高声喝道:“好!传本盟主军令——”
他先看向贺赖艾头:“命贺兰部贺赖艾头将军为先锋!
率本部精锐骑兵一万,即刻出发,先行一步,疾驰至盛乐城下!
严密监视城头动向,占据有利地形,防止城内叛军狗急跳墙,出城突袭我军!
艾头将军,此任关乎大军安危,至关重要,万不可有失!”
贺赖艾头闻言,立刻在马上躬身抱拳,声音洪亮地应诺:“末将谨遵盟主军令!必不负所托!”
说罢,毫不迟疑,猛地调转马头,冲着身后早已整装待发的一众贺兰部千长、百夫长,用胡语厉声喝令:
“莫尔赫·特连!(全军出发!)”
“呜——呜呜——” 苍凉的牛角号声响起。
贺兰部大军轰然应诺,留下五千人马协助守备五原郡,
其余一万精锐骑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马蹄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扬起漫天尘土,向着东方盛乐城的方向,滚滚开进。
那气势,端的是一往无前。
李晓明目送贺赖艾头的先锋军远去,又转向剩下那三位难缠的主儿,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下令:“命敕勒部斛律敦首领、河西鲜卑日六延首领、乞伏鲜卑部乞伏敖首领,
各率本部全部人马,负责押运所有攻城器械、辎重,随后跟进!
务必保证器械完好,按时抵达城下!
途中需保持队形,相互照应,不得……”
“好了好了,知道了知道了!”
他这军令还没下完,那急性子的乞伏敖已经不耐烦地大手一挥,粗声粗气地打断了他,
仿佛听的不是军令,而是烦人的苍蝇嗡嗡。
“不就是押着这些笨家伙走路嘛!放心,丢不了!”
说罢,他直接调转马头,冲着自家队伍吆喝了一嗓子:“乞伏部的儿郎们!
推上咱们的家伙什儿,跟老子走!
早点到地方,早点开抢……啊呸,早点开干!”
日六延和斛律敦,也各自转身,用本部语言大声呼喝着,命令手下人马开始推动、搬运那些巨大的器械,
跟着贺赖艾头先锋军的方向,缓缓开动。
整个队伍显得有些混乱,吵吵嚷嚷,全无正规行军的样子。
李晓明看着这一幕,除了在心里叹口气,也无可奈何。
他摇摇头,对身边的库狄赤道:“咱们也动身吧。”
于是,李晓明领着库狄赤的两千骑兵,也加入了东进的行列。
王吉和沈宁则带着那几十名汉复卫,将那面五部盟主大旗高高竖起,紧紧跟随在李晓明马后。
大旗在两三万人的大军中迎风招展,猎猎作响,远远望去,倒也像个“盟主中军”的架势,挺唬人的。
从五原郡到盛乐城,如果只是骑兵轻装简从,快马加鞭,其实只需一日的路程。
但如今大军带着如此多笨重无比的攻城器械——云梯、箭楼、冲车、投石机,还有大量的辎重,行进速度简直慢如蜗牛。
沉重的车轮和无数双脚,在草原上压出深深的辙印,扬起经久不散的尘土。
贺赖艾头率领的先锋骑兵轻快,早早就到了盛乐城附近游弋警戒。
他等得心焦,不时派出哨骑快马跑回来,向李晓明和后面的三位胡酋催促:“艾头将军问,主力何时能到?
城头守军似乎在加紧加固城防,需尽快攻城,迟则生变!”
“艾头将军催促,速速进军!”
一开始,三个胡酋还能忍耐,只是嘴里骂骂咧咧,催促手下加快脚步。
但连着收到几次催促后,脾气本就暴躁的他们终于忍不住了。
乞伏敖首先开骂:“催催催!催命呐!
他们贺兰部的人骑着马,空着手,自然轻松!站着说话不腰疼!
有本事让他们来推推这几千斤的冲车试试?累不死他们!”
日六延也瓮声瓮气地抱怨:“就是!光知道在前面等着捡便宜,这出大力的活全是咱们干!
陈盟主忒不公道!”
行军整整一天,只走了预计路程的一半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