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让全城百姓亲眼见证“天意”,朱钰锟命人在皇城外搭建祭天台。
三日工期,昼夜不息,皇城外的祭天台如期拔地而起。
台高九丈,通体以百年柏木搭建,未施一钉一漆,只以榫卯咬合,透着森然古意。四面各悬一面玄色八卦旗,旗面被晨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
台顶香案、铜炉、沙盘依次排开,十三岁的乩童盘膝端坐莲花台,额间一点朱砂,红似滴血。
台下,文武百官依品级列队,鸦雀无声。
朱钰锟一身玄色十二章纹祭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玉圭在手,面色肃穆。
此刻祭天台台周早已挤得水泄不通,龙虎卫甲士持戈而立,三层防线也挡不住百姓们踮脚翘望的人头。
百官队列中,严蕃一身紫袍垂首而立,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三日来,他与灵玄真人早已将这场戏排演得天衣无缝:只要“天意”指认于文正为奸佞,满朝主战派便会群龙无首,这京城的天,终究还是他严蕃说了算。
“吉时到——!”
钟鼓齐鸣,声震四野。祭天仪式正式开始。
朱钰锟拾级登坛,焚香三拜,祷词琅琅,字字句句不离“社稷危亡、叩请上天垂怜”。
灵玄真人手持桃木剑,足踏禹步,绕坛三匝,口中念念有词。
他猛地转身,从案上捧起青铜爵,含了一口符水,对准乩童赤裸的脊背,狠狠喷了出去。
“噗——”
乩童浑身剧震,猛地弓起身子,翻起惨白的眼白,喉咙里挤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众人屏息凝视,只见他白皙的脊背上,符水正缓缓凝聚,最终化作四个狰狞的血红大字——
国有奸佞。
台下死一般寂静。
朱钰锟面色凝重,朝灵玄真人微微抬手:“请国师再问上天,谁为奸佞?”
灵玄真人躬身领命,心中暗喜,再度捧起青铜爵。可就在他含住符水,正要喷向乩童的刹那,天色骤然大变。
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不知何时被滚滚浓云吞噬,闷雷从天际尽头碾过,震得人耳膜发颤。
紧接着,一片遮天蔽日的黑雾翻涌而来——那不是雾,是飞蚁!亿万只飞蚁聚成一道黑色洪流,铺天盖地扑向祭天台,嗡嗡的振翅声盖过了所有喧嚣。
百官为之色变,纷纷挥动袖袍狼狈驱赶,甚至有人在混乱中尖声大喊:“天生异相!必有妖异!”
于文正猛地抬起头,手中鸠杖朝天一指:“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杖尖望去。
浓云裂处,一个白衣老道脚踏虚空,缓缓飘来。
他头顶悬着一面巨大的圆盘,盘面流转着五色神光,在阴沉的天色下如同一轮坠落的太阳。
风卷云动,衣袂翻飞,那人影从天而降,稳稳停在祭天台上方数丈处,宛如谪仙。
“神仙显灵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台下百姓呼啦啦跪倒一片,百官中也有不少人腿一软,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
头顶三尺,自有神明。
朱钰锟握着玉圭的手猛地收紧,十二旒冠下的脸色煞白,早已心神失守。
半空中的“神仙”缓缓抬手。
一件七彩神袍从他掌中飞出,飘然落下,严严实实地罩住了还在抽搐的乩童。就在彩袍落地的瞬间,莲花台上竟空空如也,乩童消失无踪,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神仙”居高临下,俯视灵玄真人:“何方妖道,安敢在此惑众误国?”
那声音苍老而威严,如千年古钟被缓缓敲响,震得人胸口发闷。
灵玄真人心中一阵慌乱,却强撑着没有跪下。
他死死盯着半空中的身影,越看越觉得眼熟:那身形,那眉眼,还有那熟悉无比的声音。
他猛地想起来了。
“清微!”灵玄真人猛的抬手,指着半空破口大骂,“清微!你这个被赶出山门的丧家之犬,也敢在本座面前装神弄鬼!”
“大胆。”
清微道长长袖一甩,一道银光从袖中激射而出,直扑灵玄真人。
那是一柄形似铁钎的细剑,剑身狭长,有刺无锋。
灵玄侧身避过,细剑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可不等他喘息,那细剑竟在空中划了道诡异的弧线,调转方向再度刺来。
剑尾连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铁索,在飞蚁的掩护下几乎隐形。
百官见细剑转折如意,宛如活物,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口中连呼“神仙”。
灵玄真人认出此剑,更加确认眼前之人正是师兄“清微道长”。
他毕竟也是修道之人,眼力远超常人,连连闪避之中,看准一个间隙猛地探出手,一把抓住细剑剑身,反手狠狠一拽,铁索脱手,细剑竟被他硬生生夺了下来。
“大家快看!”灵玄喘着粗气,将细剑高高狠狠掷在祭天台上,转身朝台下大喊,“这根本不是什么御剑之术!不过是用铁索操控的戏法罢了!他在装神弄鬼!”
百官面面相觑,原本笃信的神色顿时变得狐疑。
灵玄真人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转向半空厉声喝道:“清微,你还有什么话说?”
清微道长没有答话,只是低下头,静静地看着那柄躺在祭天台上的细剑。
下一刻,那柄细剑竟凭空飞了起来。
它就那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违背了所有常理,剑尖朝上,缓缓升空,越升越高,越升越快,最终化作一道银光,没入了滚滚浓云之中。
灵玄真人愣住了。
随即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弯腰,抓起地上那截还在升空的铁索,狠狠向后一拽,试图将细剑从云端拉下来。
就在此时。
“轰隆——!”
一道惨白的霹雳骤然撕裂天幕,如天神之怒,精准地劈在那柄直冲云霄的细剑上。电光霹雳顺着铁索狂泻而下,灵玄真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便被一团刺目的蓝光吞噬。
焦糊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众人抬眼望去,灵玄真人直挺挺地倒在祭天台上,浑身漆黑,须发皆燃,手中还死死攥着那截冒烟的铁索。
那双曾惑过天子的眼睛圆睁着,到死都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妖邪已除。”
清微道长的声音再度响起,穿透了残留的雷声。
“至于朝中奸佞,留待天子自裁——!”
话音落,他长袖一拂,身形缓缓上升,隐入了浓云之中。漫天飞蚁也仿佛接到了命令,在祭天台上方盘旋了最后一圈,化作一道黑色旋风,骤然散去。
阳光重新洒落。
祭天台上一片狼藉,百官跪伏在地,莫敢仰视。朱钰锟伏在香案前,浑身发抖,过了许久,才敢缓缓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
祭天台正中央,那座空空如也的莲花台上,那个方才凭空消失的乩童,竟不知何时重新出现在那里。
他依旧盘膝而坐,双目紧闭,裸露的脊背上,“国有奸佞”四个大字仍在滴血。
而在这四个字的下方,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同样血红的小字,笔画扭曲,宛如鬼画,却字字清晰,烙印在所有人的眼中——
田亩洒粟米,垄上生杂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