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的景致,一眼便能望尽。
一道木栈桥从岸边伸向海面,长约五六十米。
桥桩经年受着风浪,已有些歪斜。
桥尽头搭着个茅草顶的凉亭,四柱孤零零的,许是供人候船时暂避风雨。
岸边疏疏落落,散着十七八栋木屋。
墙板粗糙,缝隙塞满墨绿苔藓。
最大那栋门前悬着块木牌,上书“松前藩税务所”几个汉字,墨迹歪斜,漆皮斑驳。
码头边泊着数艘小船。
两艘是阿依努人的独木舟,舟身被烟火熏得黝黑;
另两艘是扶桑式样的平底帆船,桅杆上悬着面褪色的藩旗——白底上三个黑色菱形,在海风里软软的 垂着。
此地聚居着约莫两三百人。
阿依努人裹着兽皮缝制的袍子,头发蓬乱,男子多蓄着浓密的胡须。
扶桑人则穿着棉布或麻织和服,脚下木屐踩在砂石上,发出“喀啦”的轻响。
另有几个高丽漂流民,衣衫褴褛,正蹲在岸边埋头补织渔网。
无论哪一族,人人面上都带着菜色,眼窝深陷,显是常年清苦留下的痕迹。
夏军舰队驶入港湾时,岸上的喧嚷声戛然而止。
阿依努人放下手中的骨叉或皮绳,聚到岸边,沉默地望着靠过来的蒸汽船。
扶桑人从木屋里急急跑出,聚在税务所前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低的。
那几个高丽人愣了片刻,其中一个年长的忽然扑通跪倒,朝着舰队方向连连叩首。
干裂的嘴唇嚅动着,却听不清念些什么。
“镇江”号缓缓靠上栈桥。
王定邦率先踏上跳板,率一整排陆战队员跟上,脚步齐整,迅速散开控制了码头各处要道。
士兵们一身藏青水师军服,肩上的57式步枪的刺刀,在清冽的空气里闪着一片寒光。
税务所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扶桑人踱步而出。
此人身材矮小,不足一米五,约莫四十上下,面皮黄黑,蓄着稀疏的八字胡。
他头戴黑色漆笠,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羽织,下着同色袴裤,腰间佩着一长一短两把刀。
虽是武士装扮,那羽织肘部却打着同色的补丁,边角已磨出了毛边。
他身后跟着十余人。多是作足轻打扮,衣衫更显破旧;
余者像是仆役,穿着短褐,手里攥着竹枪或老旧的铁炮。
矮个子武士走到岸边,在离夏军士兵三丈处站定,清了清嗓子,胸膛挺起,用扶桑语高声喝道:
“此处乃扶桑国松前藩之领地!尔等速速退去!”
声音倒是洪亮,只是配上他那五短身材,总透着几分滑稽。
随行的通译金成焕低声翻译过来。
王定邦听罢,嘴角一扯,嗤笑出声。
他生得魁梧,本是萧朝桂贴身亲卫出身,武艺高强。
且从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眼前这般阵仗,在他眼里与儿戏无异。
他大步上前,在离对方一丈处停住,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那张黄黑的脸,目光像冰冷的刀锋。
“放你娘的屁!这库页岛自古便是华夏疆土。
你们倭人偷摸建个破码头,就敢说是自家地盘?”
话是汉话,语气那层浓得化不开的鄙夷,任谁都听得明白。
金成焕斟酌着词句翻译过去。
那矮个子武士的脸,霎时涨成猪肝色。
“八嘎!”他右手按上刀柄,
“吾乃松前藩勘定奉行山田宗右卫门!尔等安敢无礼!”
王定邦懒得废话,头也不回地问金成焕:
“这劳什子奉行,算个什么官?”
“约莫……相当于县里管钱粮的主簿。”
“呸!”王定邦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砂石地上,“芝麻大的官,摆什么臭谱!”
他朝金成焕一挥手,声如铁石:
“告诉这矮冬瓜,夏军今日来收复故土。
让他们立马收拾东西滚蛋,老子兴许还能留他们一条狗命。”
金成焕低声转译过去,语气虽缓,意思却半点没打折扣。
山田宗右卫门听完,浑身都抖了起来,稀疏的胡子一翘一翘。
他“唰”地拔出长刀——那刀倒是磨得雪亮,刃口在冷风里泛着一线青芒。
“扶桑武士,宁死不辱!”
他嘶声喊道,脖颈上青筋暴起。
身后那十几人像是被这声喊催动了,也纷纷举起竹枪、拔出倭刀,或颤巍巍地端起铁炮。
局面陡然绷紧。
王定邦却笑了。
他不紧不慢地解开腰间的牛皮枪套,掏出转轮手枪,在手里随意掂了掂。
眼睛斜睨着山田,目光里透着狼看兔子般的戏谑:
“怎么,想比划比划?”
话音未落,他身后便响起一片整齐的“哗啦”声。
三十余名陆战队员齐刷刷平举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结成一片死亡的树林,对准了那群扶桑人。
更远处,“镇江”号舰舷侧的两门122毫米炮缓缓转动。
粗壮的炮口压低,直指那栋单薄的税务所木屋。
那几个端着铁炮的仆役,手抖得如同风中秋叶。
他们何曾见过这等阵势?
莫说那些快枪,单是那两门巨炮,一炮之下,这木屋连人带物,怕是连碎渣都剩不下几片。
山田宗右卫门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蜡黄的脸颊滑下。
他握刀的手微微发颤,却仍强撑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尔、尔等以众凌寡,非武士之道!”
王定邦终于失了耐心。
他一步抢上,动作快如闪电。
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山田持刀的手腕,猛力一拧。山田惨叫一声,五指酸麻,长刀“当啷”落地。
右手随即挥出,手枪柄便结结实实砸在对方面门上。
这一砸留了七分力,却仍打得山田整个人向后仰倒。
鼻梁塌陷,鲜血混着鼻涕喷溅出来,头上的漆笠滚出老远,在沙地上转了几圈才停住。
后面那些足轻仆役惊呼着要涌上,陆战队前排的枪口陡然又压低一寸。
那沉默的威压比呼喝更骇人,逼得他们踉跄倒退,再不敢上前。
“绑了!”王定邦甩了甩手腕,像是拂去一点灰尘。
身后两名士兵掏出准备好的麻绳,上前将瘫软的山田拖起,反剪双手,捆了个结实。
余下那十几人面如土色,彼此对视,眼中尽是惶恐。
不知谁先松了手,竹枪“啪嗒”落地,接着是短刀、铁炮……转眼便是一地。
有个年轻仆役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竟用生硬的汉话哭喊起来:
“大人饶命!饶命啊……小人只是雇工,混口饭吃……”
金成焕上前,连比划带问,盘查了片刻。
原来这大泊港,确无像样的驻军。
所谓的“护卫团”,就是这七八个足轻,加临时雇来的仆役。
平日不过收收渔税、看看仓库,偶尔吓唬一下不听话的阿依努人。
话事人山田宗右卫门,也只是松前藩一个下级武士。
因得罪了上司,才被发配到这苦寒边鄙之地,形同流放。
罗大纲得报后,才从舰船登上栈桥。
他扫了眼被捆成粽子、满脸血污的山田,目光又掠过那群瑟缩如鹌鹑的足轻仆役。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给他们两艘船,放他们回北海道。”
“统领,这……”
王定邦浓眉一拧,
“放了他们,不是放虎归山,白白走漏风声?”
罗大纲目光投向灰蒙蒙的海面,声音平稳:
“几个收税的杂吏,杀了有何用?
让他们回去报信也好——正可告诉松前藩上下,从今往后,库页岛姓夏了。”
士兵们依言,解下岸边两艘扶桑帆船,将山田等人驱赶上去。
每艘船只给留了两支船桨、一皮囊淡水、几块麦饼。
“能不能活着漂回去,看你们自己的八字了。”
王定邦站在栈桥边,抱着胳膊,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
“要是半路喂了鱼,记着下辈子投个好胎,来我华夏,省得再做什么倭人。”
两艘小船摇摇晃晃驶出港湾。船影越来越小,最终化作海天之际两个模糊的黑点,彻底消失在铅灰色的雾霭深处。
陆战队迅速接管了整个村庄。
税务所的仓库被撬开,里头堆着些捆好的兽皮、干海参、咸鱼等。
墙角垒着十几袋大米与数桶劣质清酒。
罗大纲命人悉数清点,登记造册,全部充公。
金成焕奉命召集本地住民。
众人聚在税务所前那片空地上,缩着脖子,神色各异。
“都听好了!”
金成焕提高嗓音,用汉话、扶桑语夹杂着宣告,
“自今日起,库页岛归夏府管辖!
愿留下的,速来登记户籍,遵我夏府律法,便是夏府子民;
不愿留下的,收拾细软,三日之内自行离去,否则驱逐下海!”
阿依努人大多沉默,粗糙的脸上木然无波,唯有浑浊的眼珠转动着,不知在思量什么。
扶桑侨民则惶惶不安,几个妇人紧紧搂着孩子。
男人们交头接耳,声音里满是焦虑。
倒是那几个高丽漂流民,此刻激动得浑身发抖。
那年长者领着其他人,朝着罗大纲和王定邦的方向连连叩首,嘶声喊着:
“天兵!天兵解救啊……”。
看来是被扶桑人羁押奴役了。
午后,罗大纲选了港湾东侧一处高坡。
地势隆起,背倚山岩,面朝大海。
工兵们就地取材,垒石为基,竖起一根三丈来高的松木旗杆。
赤色的军旗升上杆顶,海风立刻将它绷得笔直,猎猎狂舞。
旗面的金星,在荒寂北疆天穹下灼灼耀目。
旗杆下,埋稳了一块厚重的木板。正面用浓墨大字书写:
夏府北疆
库页岛大泊港
1858年8月6日立
转到背面,是一行稍小却更显锋锐的字迹:
唐、辽、金、元、明、清故土,今复归华夏。敢有觊觎者,必诛。
木牌立稳时,天色已向晚了。
天际云层被落日余烬染成一片奇异的紫红,边缘镶着黯淡的金边。
数点寒星,已在极高极远的靛蓝天幕上,冷冷地亮起。
罗大纲和李靖川并肩立在木牌前,沉默了许久。
海风呼啸着卷过山坡,吹起他们藏青军袍的下摆,两人却浑然不觉。
暮色如墨,从四野缓缓围拢,吞没了旗杆的基座,吞没了木牌的轮廓。
最终将两人的身影,也溶进沉沉的黑暗里。
只有那面赤旗,还在杆顶不知疲倦地狂舞,在渐浓的夜色中,化作一团搏动不息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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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事情有点多,晚上更新可能晚一点,给大佬们先报备一下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