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自己的发言结束，葛清还有点恍惚，坐在位置上的时候甚至有种摸不到任何东西的不踏实的感觉。
其他几个人听完他的话，倒是陷入思考。
银瞳抱着胳膊思考了很久，抬起头询问若木：“所以，仙草最无害的帮助修炼方式不是吃？这个是真的吗？”
若木点点头：“仙草和人类最好的共生方法其实是人类居住在仙草茂盛的地方。这种时候仙草的灵气流溢到空中，和仙骨发生自然和谐的呼应，能够在不增加仙骨负担的情况下，让灵气包裹住身体。”
“但是，伴随着人类建起高楼大厦，大面积摧毁仙圃，那种最理想的修仙的氛围不复存在。人类只能使用更加激进的吞噬仙药的方式。”
“……人类把很多有神木的地方改成了度假区，圈起来供本门派的弟子修行，他们自己明明也知道那是更好的方式。”
“其实龙涎香如果只是作为摆件放在家里，效果也是差不多的。”银瞳思考了一会，“但是人类一定要把它做成香，燃烧产生的微粒会被不断吸收。”
“说到底，还是人类自己的问题。”
“没错，他们想要更多住的地方，要建立起适合他们自己生存的城市，还要享受仙草的好处，最终结果就是完全罔顾我们草木也是人间的生灵，只把我们当作滋养他们的养料。”
“人类总是这样！”
眼见着几人要吵起来，任长生提高了声音打圆场：“说事情说事情，不要人身攻击。”
方辰沉思片刻：“所以，或许这条路本来就是错误的，修仙是一条应当和天地万物并生共存的道路，但是我们这一代修仙者，在最近一百年之间开始把这条道路狭隘理解为让万物成为人类的供养。”
其余几人附和点头。
“所以我个人认为，目前的修仙最重要的是去泡沫。”
“什么阶段就是什么阶段，目前修仙对于各类外在条件的依赖太严重了，而修仙这件事情本身除非达到飞升期需要去面对天梯，在此之前是存在很大的可操作空间的。”
任长生点点头：“这个的确，理论上来说一个达到筑基期的修仙者就应该容颜不老，能凭风御剑。但是这几年我遇到的筑基期的修仙者基本做不到了……”
“伴随着所谓系统化的修仙教育，筑基期以上的修仙者数量增加了二十倍，但是随之而来的是飞升期以上的修仙者却几乎消失。”
“对于根基很好的孩子来说，目前这种教育模式是在摧毁他们的可能性。”
“而对于无论是草木、海族、妖兽来说，人类不断依靠外在力量强行让自己去够不属于自己的高度，最终结果会让我们每个种族都去分摊这份压力。”
几人点点头，方辰看向任长生，微微低下头，姿态倒是温顺下来：“师叔，我觉得我们已经有大概的结论了。”
任长生示意她说下去。
“——鉴于目前人类仰仗的修仙事业已经完全背离初衷，鉴于目前修仙的科技手段已经逐渐演变为人类为满足私欲而衍生出的捕猎行为，我作为修仙者认为，目前的科技手段、新的资源都不应当继续被用以修仙。目前我们不应当继续任由这种修行的泡沫存在，即使十分痛苦，我们也应当去承受这份去泡沫的阵痛。”
绛狸思考了一会：“所以，今后哪怕有了新的资源能够用以修仙，也不应该告诉人类？”
若木扭过头，神态有些晦暗：“目前人类能够想到的对新的资源的利用方式就是把一切都化为自己的养料，告诉他们任何东西，那样东西只会变成下一个仙草。”
“……修仙会陷入停滞的，这会是很痛的一段时间。”
“但是再痛也要去做，如果连接受真实的自己也无法做到，这样一个活在幻梦中的种族又怎么称得上万灵之长。”
“资源的上限和认知的边界是唯一能够让人类暂缓脚步的方式，此外别无他法。”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分别对彼此点点头。
最终，那场举世瞩目的会议没有传递出任何有效的信息，但是这一场几乎无人知晓的会议却做出了一番新的对未来人间的规划。
葛清等到他们结论都说完了还有些恍惚，仿佛一切都不是真实的。任长生给他背后一拳头：“愣着干嘛，去我工作室啦，阿淼都已经在楼下定了一桌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最后居然就这么草草结束了……”
“那不然呢？你以为跟你们人类办事似的，恨不得彩排八百遍，摆二十几台相机？连预定的结论都检查多少遍不能‘出错’？那就不是干事情的态度好不啦！”
方辰从后面走过来，小声喊了一句：“师叔。”
任长生回过头，笑着拍她的肩膀：“你也别走，晚上一起去吃粥底火锅！你还没看过我的工作室吧？正好去看看啊。”
方辰抿着嘴笑了笑，点点头。
几个人就这么相互约着站起来，一起往外面走去。
方辰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师叔，师父他……”
“师兄情况复杂，这次救金鳞都快把我扯两半了，师兄那种情况，我们还需要更多的力量，只靠我和金鳞不够。”
方辰看着有些失望，不过还是点点头。
忽然，她似乎想起来什么：“对了，有个事情我不知道算不算线索……”
任长生疑惑地抬起头看她：“什么？”
“我前几天听到门下弟子有人讨论，说在大泽之中有一座孤岛上面独自居住着一个半疯半傻的世外高人。”
“世外高人？”
“嗯，这几个孩子之前被派去大泽驱逐瘴气，其中有一艘小船脱离了队伍，便飘到一座孤岛上，他们本来以为是没人的荒岛，却忽然看到了一个蓬头垢面体型干瘦的男人。他神志不清，看到他们就凑上来，挨个摸过去说什么‘好孩子’？”
“好孩子？”
方辰点点头：“后来那几个孩子吓坏了，也不敢理他，就乘着船跑了，那个疯癫的男人也没有追上来，只是在雾中像鬼魅一样看着他们。”
任长生低下头思考了好一阵，似乎心里已经有了些什么想法，扭头拍拍对方肩膀：“谢啦，我会去调查看看的。”
葛清扭头看着他们那些事情，神态有些复杂。
任长生和方辰说完话，恰好对上他的眼神：“大教授，怎么了？有什么要说的吗？”
葛清摇摇头：“我，我只是有点在意一句话。”
“什么？”
“刚刚那位方辰仙长说‘鉴于目前人类仰仗的修仙事业已经完全背离初衷’，所以修仙的初衷到底是什么？”他有点迷茫地移开眼神，“我研究仙药研究了接近十年，好像从来都没有理解修仙这件事情到底是什么意义。”
任长生眨眨眼睛，扭头对方辰抱怨：“现在你们修仙已经不强调了吗？”
方辰耸耸肩：“没人在意那种老掉牙的东西啦……”
任长生不满地摇摇头：“这不行啊这不行啊——修仙这事儿就是修万世，越老的道理才越值钱啊。”
“修仙的初衷呢，其实很简单。”
“很久很久以前，老天爷老是胡乱降下灾难，什么洪水啊雷暴啊泥石流啊地震啊，让大家生活受到影响，所以那些最勇敢的最强大的人类就会踏上去叩问老天的道路，他们想让老天不要给我们洪灾，不要毁坏我们的农田，不要暴晒庄稼和田地，太阳少了就去寻找太阳，烈日多了就要想办法射下金乌，洪灾来临就要想办法填平大海，困守大山就要想方法移山开路。”
“那些人就是最早的我们，那条通往九重天的天梯最初也不是为了什么飞升成仙，而是叩问苍天的一条荆棘之路。”
任长生笑了笑：“所以，那条路才会那么难走啊。”
“修仙的初衷啊，差不多就是这样呗。其他时代也不知道，但是我们那个时候，就是六十年前，当时我们管这叫。”
“——修万世，问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