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白甲站在银瞳身后，瞟了他很久，最终还是没忍住，喊了一声。
银瞳没有回答，在键盘上打字打得飞快。
“金鳞大人进了云梦泽的管理局。”
打字的声音短暂停顿。
“他偷了吃的，被人扭送到管理局去了。”
银瞳一时没有回答，许久才带着几分不经，短促地问道：“要交保释金吧，多少钱？”
“长生真人已经交过了。”
打字的声音重新噼里啪啦响了起来：“正常，大哥去云梦泽，就是去找长生真人的，他们才是一路的，而我们都不过是等待被拯救的普通生灵罢了。”
白甲听出对方语气里的别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伸手遮住了电脑屏幕，语气略微强硬一些：“小瞳，我们得谈一谈。”
金鳞成为新一代龙神之后，过去那位早该入土的老龙王留下的陈规陋习被一一破除，他没有那么在意上下级关系，希望用温情让同族紧密联系起来。
白甲是第一批受惠的同族。
他比金鳞银瞳更早出生，是这对兄弟的护卫，年幼时也兼任保姆。金鳞登上龙神之位后，依旧按照原来的方式称呼对待白甲，于是从他开始，龙族所有蛟妖相互都变得平等起来。
如今白甲搬出小孩子时候的称呼，便是要和银瞳说说心里话的意思。
银瞳没有说话，有点别扭地扭开头。
“我睡了好沉的一觉，叫你独自承受了许多，实在是心有惭愧。”
“……”
“醒来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看到了金鳞大人的眼睛，只一眼之间，我就知道他未曾改变过。”
“银瞳大人，您比我更加了解金鳞大人，我能够看到的您怎么会看不到吗？”
银瞳沉默许久，抬起头望向白甲：“白甲，他或许是一名伟大的万妖之王，但是绝对不是一名合格的龙神——他做那些决定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想过龙族的未来？”
“金鳞大人所看见的是，妖族的未来。”
银瞳嗤笑了一声，扶着额头叹气：“是啊，妖族的未来，广博的爱，开阔的眼光你们都是这么评价他的，就好像他是妖族的太阳一样。”
白甲有点哑然，许久，捉住银瞳的手：“族长，龙族不可能独善其身。”
“这话他说的，我知道。因为龙族不可能独善其身，因为龙族的力量是有限的，所以他才会成立万妖会，希望让所有受惠于昆仑的妖族联合起来，走出无尽的黑暗，走上人类的世界，再抬头看向九重天。”
“——兄长的野心从来不是那么一点点，我知道他的目的，他想要的，从来都不只是一句人妖和谐共处那么简单。”
“银瞳大人，您既然理解，又为何……”
银瞳直起身，声音不由自主变得尖锐：“但是那些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小瞳？”
“那是他的野心，那是他的理想，跟我们龙族的未来又有多大联系？我们本来已经是万妖之长，是世上最尊贵的生灵，我们大可以自己走上更高处。为什么，为什么要去管那些渺小又累赘的妖兽？那些又丑陋又弱小又肮脏又愚蠢的妖族，他们浪费了兄长多少时间，耗费了他多少精力，他们又多少次辜负了他的信任？”
“没有意义的，金鳞做的一切，对龙族来说都是没有意义的。”
“如今世道变化，偏安一隅是不可能长久的。”
“变化？能怎么变化？从太初混沌伊始到现在，经历了多少沧海桑田的变迁，我们的生活有过巨变吗？我们被上天抛弃过吗？”
“可是，青丘狐族不就……”
“那是青丘，不是龙族！”
在短促的怒吼之后，办公室陷入短暂的紧张的沉默之中。
银瞳愣了片刻，有些难过地扭开脸：“对不起，白甲大哥，我不该迁怒你的。”
白甲被银瞳忽然的情绪爆发吓了一跳，逐渐缓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不是迁怒，你只是，紧张太久了——”
“我亲眼看着你在我面前被撕扯开，只一瞬间，我根本来不及阻止，自己的手臂也跟着失去了。我们本来不用承受这些苦楚的……这些无妄之灾，都是金鳞的野心招致的恶果。”
白甲摇摇头：“……这只是，必然的代价。而且，我不是回来了吗？”
说着，他大约是想要气氛更加轻松一些，便笑了起来：“如今都已经过去了，金鳞大人归来不说，长生真人也已经苏醒，眼下他们还在积极寻找其他同伴，今后只会越来越好的。”
“我看未必！”
白甲笑了笑，也没有继续劝说，而是拽住银瞳那只安装了义肢的手：“如今金鳞大人已经归来，你们兄弟又不是当真有什么仇怨，心结总归可以慢慢解开。但是您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我的手很好。”
白甲有点无语了，站起来摆摆手：“哎，我身为手下劝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僭越了，您觉得很好便很好吧。”
银瞳哼了一声：“没什么事情你就去工作吧！上班时间聊天这么久，等会儿要扣你工资了。”
“好好好。”
白甲连声答应，语气透着几分敷衍，忽然，他抬起眼，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白玉京纯阳教的几位大弟子联系到我们公司的销售部门，说想要谈一谈合作。”
“白玉京的弟子？他们都已经是修仙之人了吧？应该用不上海珍珠了啊？”
“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做生意都是谈出来的，具体的事宜我跟您一起去云梦泽找他们谈谈就清楚了。”
“云梦……等等！”银瞳忽然站起来，眼见着白甲要离开，着急地喊了起来，“我没说我要去！我不想跟他们合作！我不要去云梦泽！”
白甲置若罔闻，只是笑着摆摆手：“商业利益且不说，合作方还有上次为了救金鳞大人出过力的一位纯阳教弟子。您欠了人情，总归要还回去。”
“那你们去不就好了！我才不去！”
“……晚上九点半的飞机，我五点来接您去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