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丞在离他们十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他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目光打量着这四个年轻人加一条黄狗,最后把目光落在李镇身上。
刚才在远处他探过这四个人的修为,三个玄仙,一个气息很弱看不真切,没有一个地仙。
他原以为出动三位地仙是小题大做,可现在他看清了那个扛浮尸的人。
他看不透这个人。
像一口枯井,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刻意地,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
这种感觉他活了这么多年只遇到过几次,每一次都是在面对比自己强得多的人时。但这个人身上又没有那种强者惯有的威压,气息平淡得像一个在田间地头歇脚的农夫。
这就奇怪了,每一尊地仙都会有独特的地仙道种的气息和威慑。
不过思忖片刻,还是觉得没必要太过在意。
他朝副司丞微微点头。副司丞会意,往前迈了一步,地仙中境的威压全面释放,地面的碎石开始剧烈震颤。他右手虚握,掌心亮起一团幽绿色的光。
光团在他掌中压缩成拳头大小,照得他脸上明暗交错。
“先从哪一个开始。”
他的声音极轻。
狄英往前迈了一步,断铁戟横在身前。这一步迈得很用力,戟尾在地上划出半道弧线,碎石被划得哗哗响。
他用行动回答了副司丞的问题。
沈澹站在他左边,长剑剑锋抬起。
柳如安站在他右边,细剑斜指地面。
李镇把老曹放在地上,拍了拍它的脑袋。老曹仰头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听懂了这个动作的意思。和那天在铁花郡广场上,和更早之前在宁安郡大槐村的土路上,一样的动作。李镇把浮尸靠在铁叶树的树干上,从腰后拔出柴刀,走到狄英前面。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把三个人挡在了身后。
他一个人。一把柴刀。
面对三尊地仙。
“活着走出这片林子其实并不难。”
李镇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我更没想过,我死在白玉京的第一场架,要跟你们三个一起打。”
他回头看了三人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淡很淡,稍纵即逝。
“还行。不亏。”
狄英看着李镇的背影,看着那把豁了好几个口子的柴刀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的眼眶有点发酸。
他把断铁戟往地上一顿,走到李镇旁边,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沈澹和柳如安也走上前来,四个人站在铁叶树林的碎石地上,面朝三个方向,背靠着背。
火把的光芒在他们四周跳跃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李兄既然愿意站在他们面前,一起对抗腐朽的黑暗。
那他们更不应该退缩。
不止是为了友情。
更是一份担当。
副司丞手中的化血术已经凝到了极致,幽绿色的光团在他掌中旋转着发出尖锐的嘶鸣。
司丞负手站在火把最亮的地方,脸上的皱纹被火光刻得更深了。
刑律执事的刀终于出了鞘,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李镇握紧了柴刀。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身后三个人能听见。
“等下我数到三。我冲北边的老头,你们三个冲东边的执事。南边那个放冷箭的,老曹会咬他脚脖子。”
老曹在浮尸旁边竖起耳朵,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狄英差点笑出声来,这种时候了,李兄还在惦记老曹咬人。
但他没有笑,只是把断铁戟握得更紧了。
司丞看着他们四个。
看着这三男一女,一个扛尸体的,一个瘸腿的,一个吊胳膊的,一个女的,加一条缺了半只耳朵的黄狗。
他活了几百年,见过无数悍匪、邪修、魔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支队伍。
四个人,一条狗,面对三尊地仙几十号玄仙,没有跑,没有求饶,只是各自攥紧了手里的兵器。他的手从背后缓缓抽出,指尖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那是铁花郡仙司司丞的成名绝技,碎魂指。
指劲未至,空气已经开始扭曲,铁叶树的叶子被无形的力量绞碎,碎叶在半空中打着旋落在火把上,烧得嗤嗤响。
“动手。”司丞的声音没有起伏。
三道地仙威压同时爆发。地面炸裂,碎石冲天而起,火把被灵压压得全部熄灭,铁叶树林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只有兵器反射的月光和神通光芒在闪耀。
幽绿的化血术光团划破夜空,碎魂指的白光直取李镇眉心,刑律执事的长刀斩出一道弧形刀罡劈向沈澹三人。
李镇在黑暗中说了一个字。
“一。”
李镇这个字出口的时候,人已经不在原地了。他脚下那块磨盘大的石头碎成了七八块,碎石还没落地,他已经出现在了司丞面前。
柴刀从下往上撩起,刀背上那几道豁口在碎魂指的白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司丞的碎魂指点在柴刀刀身上,刀身剧烈震颤,李镇虎口崩裂,但他没有松手。
他的左膝同时顶向司丞小腹,被副司丞从侧面一道化血术逼退。
幽绿色的光团擦着他的肋骨飞过去,打在身后铁叶树的树干上,树干无声无息地被蚀穿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刑律执事的长刀在他后退的瞬间斩落,刀罡劈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碎石地上被劈出一道深达数尺的刀痕。
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一息之间。
狄英在沈澹和柳如安的掩护下冲向东边的仙司衙役群。
他只有一条腿还利索,但他的断铁戟抡得比任何时候都猛。
一戟挑翻一个,戟尾横扫又扫翻两个。沈澹的青色剑芒在人群中亮起,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在仙司衙役握刀的手腕上。
柳如安的细剑在他身侧织成一片剑网,将侧面扑来的攻击一一格挡。
三个人且战且退,按计划把刑律执事从主战场引开。
刑律执事果然追了上去。
现在李镇面前只剩两个地仙。
司丞和副司丞。一前一后,一北一南。
碎魂指的白光和化血术的绿光交替亮起,将他夹在中间。
李镇从两个人中间的缝隙里穿过去,柴刀劈在副司丞的护体仙罡上,刀刃在仙罡表面划出一道刺耳的尖啸。
副司丞冷笑一声,化血术脱手而出,幽绿色的光团在空中一分为三,分别袭向李镇的眉心、心口和丹田。
李镇侧身让过第一枚,柴刀劈碎第二枚,第三枚打在他左肩。
衣裳烧穿,皮肤烧焦,下面的血肉被化血术的绿光侵蚀,发出嗤嗤的声响。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柴刀劈在副司丞小臂上。副司丞的护体仙罡被砍出了一道裂纹。
司丞的碎魂指从背后点向李镇后脑。
李镇矮身躲过,指劲擦着头皮飞过去,削掉了一缕头发。
司丞第二指紧随而至,点在李镇后背上。碎魂指的劲力穿透皮肤、肌肉、肋骨,直取丹田。
李镇身形晃了一下,一口血从嘴角溢出来。丹田里的道种剧烈震颤,位格的烙印在道种表面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转身一刀劈向司丞面门,司丞后退半步,刀锋擦着他的鼻尖划过。
司丞退的这半步里带着几分意外。刚才那一指他用了七成功力,就算是玄仙巅峰硬挨一指也该趴下了。
这人只是晃了一下,吐了口血,反手还能劈刀。
狄英那边,刑律执事追上他们的时候,被沈澹和柳如安联手截住。
沈澹的长剑和柳如安的细剑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
可他们的剑再快,也快不过地仙的刀。刑律执事一刀横扫,刀罡将两人同时震退。
沈澹的左臂旧伤彻底崩开,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在碎石地上滴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红线。
柳如安小腿的刀伤也裂了,血浸透了绑腿。
狄英从侧面一戟刺来,刑律执事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将断铁戟劈飞出去。断铁戟旋转着钉在一棵铁叶树的树干上,戟杆嗡嗡乱颤。狄英的虎口被这一刀震得撕裂,整只手都麻了,但他没有退。
他从地上捡起一个仙司衙役掉的长刀,又冲了上来。
沈澹看到狄英捡刀的姿势就知道他的手已经快握不住刀了。
他的左臂完全抬不起来了,只能用右手单剑应敌。
柳如安的剑势也在变慢,失血让她的嘴唇发白,额头上的汗水黏住了鬓角的碎发。
三个人都在力竭的边缘。那些仙司衙役却越来越多,源源不断地从峡谷方向涌来。火把重新点亮,把整片铁叶树林照得如同白昼。
李镇这边,司丞和副司丞不再留手。
碎魂指的白光和化血术的绿光交织成一张光网,将整片山巅都笼罩在其中。
李镇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左肩被化血术打穿,后背中了三记碎魂指,右腿被刀罡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他的粗布衣裳已经碎成了布条,露出的皮肤上没有一块是完好的。焦黑的指洞、被腐蚀的血肉、翻卷的刀伤,整个人被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自己的。
可他没有倒。
非但没有倒,他的每一拳每一刀都还带着那种不讲道理的力量。
司丞又一指点在他心口,碎魂指的劲力贯穿胸腔,他后退了五步,每一步都在碎石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第五步他踩实了,稳住身形,然后冲了回来。柴刀劈在司丞的护体仙罡上,一刀,两刀,三刀,连劈七刀。
刀刃上的豁口越来越多,最后豁口连成一片,整把柴刀从正中间断成了两截。
他扔了刀柄,赤手空拳继续打。
副司丞的化血术从侧面袭来,三枚幽绿光团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李镇没有退。他硬扛了两枚,第三枚被他用拳头砸碎了。
化血术的绿光在他拳面上炸开,将皮肉腐蚀得见了骨。
指骨上覆盖着一层极淡的金红色微光,绿光碰到那层微光便自行消散。
司丞终于变了脸色。
他盯着李镇那只露出白骨的拳头,盯着拳面上那层若有若无的金红色光芒,忽然想起了一个很古老的词。
体修。
纯粹的体修。
不用法器,不用神通,把肉身练到连地仙神通都打不死的程度。
这种修士在白玉京已经绝迹了至少几万年。
现在的修士都修法,都炼器,都参悟大道法则,没有人会花上千年万年去熬炼一具肉身。
可眼前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神通法则的气息,每一拳打出来的都是纯粹的筋骨血肉之力。
司丞和副司丞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同时出手。碎魂指和化血术合并成一道巨大的光柱,光柱贯穿夜空,笔直地轰向李镇胸口。
李镇双臂交叉格挡。
光柱撞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轰退数百丈。
他的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碎石和泥土被推到身体两侧堆成半人高的土墙。
光柱消散之后,他站在那道长沟的尽头,双臂交叉的姿势没有变,脚没有跪,腰没有弯。
手臂上的皮肉被烧得见了骨,但他还是站着的。
天边的夜空中,不知什么时候聚满了人。
附近郡城的修士,散修、宗门弟子、甚至一些胆子大的凡人百姓,全都跑到了周围的山头上。
他们是被那道光柱和山巅上连续不断的巨响引来的。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同一个画面。
山巅上,一个浑身浴血的人,赤手空拳,面对两尊地仙。
他的背后是熊熊燃烧的铁叶树林大火,身前是被碎魂指和化血术轰出的深沟。
他的脚下堆满了碎石和断裂的兵刃,还有十几具仙司衙役的尸体。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露出白骨的拳头上。
他站在那里,像一轮坠落在山巅的太阳,把整片夜空都照得亮如白昼。
围观的修士们没有人出声。
有人张大了嘴,有人在发抖,有人的剑从手里滑落都不知道。
有几个胆子大的散修认出了李镇,认出了通缉令上那个扛尸体带黄狗的男人。
沈澹、狄英、柳如安也都看到了这一幕。
他们还在和刑律执事缠斗,身旁是不断涌来的仙司杂兵,每个人都到了极限。
可当他们看到李镇被打退数百丈又稳稳站住的时候,心里同时浮起了一个念头。
李兄的本事,为什么这么像体修。体修这两个字在白玉京已经绝迹太久了,久到说出来可能都不会有几个人信。
纯粹的体修,不修法,不炼器,把筋骨血肉熬炼到能硬撼地仙的程度。
可就算是传说中的体修,也没有这么夸张的,硬扛两尊地仙还站得笔直。
狄英从地上又捡起一把长刀,劈翻面前一个杂兵,喘着粗气扭头冲沈澹喊:“师兄,李兄这打法是不是你们炼体宗师弟那种……”
沈澹一剑逼退一个仙司衙役,大声骂了回来:
“炼体宗那帮师弟连解仙都打不过,你看李兄这肉身,能是跟他们练的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