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骊山皇陵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林毅从睡梦中惊醒,翻身下床,左眼蓝光自动亮起。芯片显示东南方向三百二十步,有异常能量波动,频率与端午宴上萧烬羽左眼释放的光芒一致。
他从枕下摸出短刀,走到窗边。
驿馆后院空无一人,只有几只宿鸟被惊飞。远处皇陵封土堆上方,隐约可见一缕青白色的光,像有人在地下点燃了一盏灯。
“林毅。”沈书瑶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压低但急促,“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林娅已经站在门外,披着一件青色外衣,脸色发白:“那气……是活的。它在呼吸。”
林毅当机立断:“不等旨意了,现在就去。”
三人摸黑出门。
赵恭的房间还亮着灯,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林毅经过时侧耳听了一瞬——里面有人在低声说话,不是赵恭一个人的声音。
他没有停留,带着沈书瑶和林娅从侧门离开驿馆。
皇陵外围的围墙上爬满枯藤,守陵的士卒蜷缩在岗亭里打盹。林毅用芯片模拟出一阵猫叫,士卒翻了个身,没醒。
三人翻墙进入陵区。
林娅走在最前面,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银光——那是她天生能看见气脉流动的天赋。
“气的源头在东南方向。”林娅指向那边,“但前面有很多纠缠的东西,像蜘蛛网。”
“这是禁制。”林娅补充道,“先秦巫蛊之术,专门防人靠近。”
沈书瑶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三粒药丸:“这是烬羽炼的辟邪丹,含在舌下,能化解大部分巫蛊毒素。”
三人各自含了药丸,继续前进。
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石质门阙。门阙高约三丈,两侧各立一只石兽,兽身刻满符咒。门楣上有一行篆字,沈书瑶凑近辨认——
“非天子之命,入者……血尽而亡。”
林毅没有犹豫,抬脚跨过门槛。
门后的世界,与外界截然不同。
墓道宽阔得不像先秦的工程水平,两侧墙壁每隔十步便有一盏长明灯,灯火青白,照亮整条通道。空气干燥,没有古墓该有的腐朽气味,反而有一种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沈书瑶脚步一顿,脸色变了。
她闻出来了。那是七十四世纪医院里常用的空气净化剂的气味。
“这不对。”她压低声音,“这气味……”
“我知道。”林毅打断她,目光扫过两侧墙壁,“看壁画。”
墓道壁画保存完好,色彩鲜艳得不合理。第一幅画的是一个人从天而降——不是神话中的仙人踏云,而是一个穿着银色贴身衣物的人,从一艘圆形的飞行器中坠落。
第二幅画的是这个人被一群先秦装束的人围住,为首之人头戴冕旒,不是嬴政,而是更早的秦国君主。
第三幅画的是这个人被带进一座地下宫殿,宫殿中央放着一具棺材,棺材里躺着一个人。看不清面容,但胸口有一处发光的伤口。
第四幅画了一半,线条戛然而止,像是画师突然中断了工作。
沈书瑶盯着第三幅画,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棺材里那人的胸口……发光的地方,形状像不像一枚芯片?”
林毅走近细看。
发光处呈六边形,边长比例和萧烬羽、他、沈书瑶三人核心芯片的轮廓完全一致。
“这是有人比我们早一步穿越到这里。”林毅说,“而且他的芯片还在运转。”
林娅忽然拉住沈书瑶的袖子,声音发颤:“有人来了。好几个,气很浓,像着了火一样。”
林毅左眼扫描墓道深处,五个热源正在快速接近。不是普通人,他们的体温比正常人高出三度,心率却低得惊人,每分钟只有四十次。
“退后。”林毅将沈书瑶和林娅挡在身后,右手握住短刀。
脚步声越来越近。
火光中,五个人影从墓道暗处走出来。四男一女,皆穿黑衣,腰间佩剑,步伐一致得像机器。为首之人是那女子,身量不高,面容被黑布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芸娘在意识海中惊呼:“是你!”
“你认识她?”沈书瑶在意识海中问。
“前年在城外拦住我的黑衣女子,就是这双眼睛。那时你的意识休眠,我和烬羽哥哥逃亡时遇见过她。”
女子扯下面巾。
三十来岁的面容,皮肤苍白,颧骨微高,眼神锐利而疲惫。她看着沈书瑶,嘴角动了一下。
“巴夫人让我等你们。”她开口,声音沙哑,“但我只等到了今天。楚明河的人也在路上,最多半个时辰就到。”
“你到底是谁?”沈书瑶问。
“我叫苏昙。”女子说,“7319年,基因修复实验室,三级研究员。末日降临,你启动跃迁打开时空之门,和你们一样,逃到古代,被困在这里走不了。”
林毅没有放下刀:“巴夫人的人?证据。”
苏昙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竟然和沈书瑶手中那枚一模一样,背面同样刻着一只蝉。她将铜钱抛过来,沈书瑶接住,与自己那枚比对。纹路、刻痕、包浆,完全一致。
“巴夫人救过我的命。”苏昙说,“准确地说,是你救过我。你的残缺意识体当时寄居在巴夫人身上,你自己不记得了。巴夫人死后,我跟踪你们,知道你意识体从巴夫人身上转移到了芸娘身上。”
沈书瑶一愣。
芸娘在意识里也愣了:“书瑶姐姐……原来那时候是你救了她?”
苏昙继续说:“你留下的那些话,是你替巴夫人转达的。巴夫人虽不能完全理解未来之事,但她与穿越者徐福合作过,知道昆仑之约,也知道跨界的代价。”
沈书瑶将铜钱还给她:“楚明河的人什么时候到?”
“半个时辰。”苏昙苦笑,“他本人不在这里。骊山是饵,他真正的目标是琅琊台。”
“琅琊台?”林毅眉头一皱。
“第三块碎片在琅琊台海底。”苏昙说,“楚明河七年前就找到了位置,但碎片被禁制封住,他破不开。所以他需要一个替死鬼——你们就是。他让你们进皇陵,以为真棺里藏着碎片。等你们破开禁制,他再出手抢夺。”
“你怎么让我们相信你说的是真话?”林毅问。
“因为我亲眼见过真棺里的东西。”苏昙转身,朝墓道深处走去,“跟我来。”
林毅看了沈书瑶一眼,沈书瑶微微点头。
三人跟上苏昙,她的四名手下落后十步,保持警戒。
越往深处走,空气净化剂的气味越浓。林娅忽然轻声说:“这里的墙壁……不是石头。”
林毅伸手触摸。触感温润,没有石头的冰冷粗糙,反而像某种合成材料。他用短刀刮下一小块粉末,芯片分析——
“聚碳酸酯复合材料。七十一世纪以前的航天材料。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
墓道尽头是一扇圆形门,和壁画中飞行器的舱门一模一样。门上有一个六边形的凹槽,大小正好容纳一枚芯片。
苏昙停下脚步:“打不开。没有对应的芯片,谁也进不去。”
林毅将左手按在凹槽上,闭上右眼,左眼蓝光大盛。芯片检测到同频信号,凹槽内壁亮起蓝色纹路。
咔嗒一声,舱门开启。
苏昙猛地转头:“你的芯片和这里的系统……”
“同源。”林毅收回手,“制造这些的人,和我来自同一个时期。”
舱门后的空间是一个圆形的房间,天花板上有发光面板。房间正中央摆放着一具透明的低温保存舱——和七十四世纪星际航行中的型号一模一样。
沈书瑶走到保存舱前,透过舱盖往下看——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暗红色的心肌纤维在营养液中缓缓收缩、舒张。心脏表面刻着几行细密的字。
“这是谁的?”沈书瑶声音发紧。
林毅已经走到保存舱前。他的左眼蓝光大盛,芯片启动高频穿透扫描。
三秒后,他直起身,声音冷静:“假的。”
沈书瑶一愣:“什么?”
“机械心脏。仿生硅胶外壳,内部微型机械结构。”林毅看着那颗心脏,嘴角微动,“7319年,几乎每个人都有克隆体。如果这真是我的克隆体心脏,它的细胞结构、基因序列、线粒体代谢特征,骗不过我的芯片。”
他转过身,目光沉了下来。
“楚明河故意放一颗假心脏在这里,刻上‘林毅绝笔’,不是为了让我相信这是真的——而是为了让赵高拿到陷害我的把柄。”
沈书瑶心头一紧。
林毅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赵高在始皇面前举荐我,从来不是欣赏我。他要先架空烬羽,再找个罪名把我也牵连进去,将国师府一网打尽。这颗假心脏,就是现成的“证据”。指鹿为马,颠倒黑白——这一套,他赵高最擅长。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握紧了拳。
舱门外的墓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
林娅眼睛大睁:“来了!气像蛇一样冷——”
“走。”林毅不再看那颗心脏,“苏昙,有别的出口吗?”
苏昙快步走到房间最里侧的墙壁前,在一处凹陷处按下。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快!”
沈书瑶拉着林娅钻进去,林毅殿后。身后,舱门被强行破开的声音如期而至。
窄道里一片漆黑,空气潮湿发霉。林娅的气脉视界成了唯一的指引——前方不远处有气脉通向地面。
四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线微光。
林娅第一个爬出洞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沈书瑶第二个,瘫在地上。林毅最后出来,回身拉起苏昙。
洞口开在皇陵东侧的一处灌木丛中。日头已经偏西——竟已过去了整整一个上午。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骑兵直奔而来,打的是少府的旗号。
“赵恭的人。”苏昙说。
骑兵越来越近,为首的正是赵恭。他翻身下马,一脸焦急地跑过来:“林先生!你们怎么擅自进了皇陵?陛下若是知道……”
“赵大人。”林毅打断他,“皇陵之内有妖邪作祟,我们已经查明。需立即禀报陛下。”
赵恭脸色一变。林毅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因为他在赵恭身后的骑兵中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赵高的心腹内侍,刘安。
刘安笑眯眯地上前:“林先生,赵高大人听闻骊山有异动,特命小人前来协助。陛下也知道了,旨意随后就到。”
沈书瑶心中一沉。
林毅面色不变:“多谢赵高大人关心。请刘公公回禀,皇陵之事,林毅自会向陛下当面禀报。”
“当面禀报?”刘安的笑容没有变,“林先生怕是没有机会了。赵高大人说了,请林先生即刻回咸阳,不得有误。”
“皇陵勘察为期半月,这才第三天。”
“陛下改了主意。”刘安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陛下口谕:林毅擅闯皇陵,即刻押解回京,听候发落。”
林毅接过竹简,看了一眼。字迹和措辞都有问题。
他把竹简递给沈书瑶。沈书瑶看完,脸色铁青——这分明是伪造的。
但她不能当场揭穿。
“好。”林毅说,“我跟你回去。”
“林毅!”沈书瑶急道。
林毅回头看了她一眼——别争。回去再说。
他转向苏昙:“带她们回咸阳,找国师。”
苏昙点头。
刘安挥了挥手,两名士卒上前,“护”住林毅。骑兵调转马头,押着他朝咸阳方向而去。
沈书瑶站在原地,看着林毅的背影消失在尘土中。
咸阳宫,偏殿。
林毅被带进来时,天已经全黑了。
殿中只有他和刘安。还有一个人,站在帷幔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赵高。
他从帷幔后走出来,脸上挂着惯常的微笑。
“林先生,辛苦了。”赵高走到他面前,“骊山之行,收获不小吧?”
林毅看着他:“赵高大人想说什么?”
“我想说,林先生是个聪明人。”赵高在案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聪明人应该知道,在咸阳,谁才是真正能保护你的人。”
“陛下保护所有人。”
“陛下?”赵高笑了,“陛下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管这些小事?林先生在骊山发现了什么,陛下不会关心的。陛下只关心一件事——长生。”
他放下酒杯,向前倾身:“而我,能帮林先生实现这一点。只要你把骊山找到的东西交给我。”
林毅沉默了一瞬:“骊山没有找到东西。”
赵高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下来:“林先生,我不喜欢撒谎的人。”
“我没有撒谎。”林毅平静地说,“骊山皇陵里只有一具空棺材,里面有一颗假的机械心脏,上面刻着我的名字——楚明河故意放在那里陷害我的。碎片不在骊山,在琅琊台。”
赵高盯着他看了很久:“除了心脏,还找到了什么?”
林毅心中一动。赵高不知道照片的事——他只是在试探。
“没有了。”林毅说。
赵高站起来,走到林毅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先生,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碎片在哪?”
林毅直视他的眼睛:“不知道。”
赵高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殿门,丢下一句话:
“押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殿门在身后关闭。
林毅被押着穿过长长的甬道,灯光一盏一盏暗下去。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赵高那张笑脸,以及后世史书上的那四个字——
指鹿为马。
他冷笑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赵高,你这一套,能骗过秦始皇,骗不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