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古书，首页那几行以金线勾勒的文字，在阳光下隐隐流动着微光。
“欲窥此径者，需心性澄明如镜，不染尘垢，亦需通晓阴阳易理，洞彻玄机。首当破解迷龙竹阵之困局，以验灵慧，次须参透乘烟古井之玄奥，以证缘法。”
迷龙竹林，李缓自认不难，不过他目前也不急于去破解那竹林的奥秘。
书中说“乘烟古井之玄奥”，莫非这玄奥就在这狂暴的水流之中？
他的手指拂过“乘烟古井”四字，又翻向后面记载具体修行法门。
那些呼吸吐纳的图示与口诀，与寻常内功心法迥异。
其中描绘着气息在体内如何如云气般自然流转与交融，像是天地间风雨晨昏，江河湖海的运行。
许多行气的方法看上去有些违背常理，甚至风险暗藏，不过旁边却配有细致注释，倒也不算太难理解。
更有一些篇章，专门论述如何在极端的外力压迫下，引导内息顺应外势，化冲撞为淬炼，变压力为动力，将己身视作一叶扁舟，于惊涛骇浪中不沉不覆，反而借浪涛之力打磨舟体，积蓄动能。
其中有一幅图，绘的便是一个人置身迅猛水流之中，周身气息流转的轨迹与水流冲击的波纹隐隐相合。
旁边小字注着：柔极则刚，水流不争，刚不可久，柔不能守，刚柔并济，形神物游，阴极阳生，方得天机。
这描述，与井底的水流，竟有着十分契合之感。
李缓的心跳微微加快，他心中一个念头缓缓升起。
或许，想要闯过那井底水路，不能完全凭借一身蛮力，而是对力与道的更本质要有新的理解与运用。
李缓道家悟性极高，隐约感到这《藏龙》的记载，虽言辞玄奥，但其基础的理念与法门，似乎为武学一道打开了新的大门。
至少，它提供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练气的方向。
不管书中所说百年苦修一类的话，他现下最不值钱的便是时间了，左右都是走投无路，倒不如另辟蹊径。
想到此处，李缓心中再不犹豫，立马端坐下来。
从《藏龙》开篇最基础的吐纳观想之术开始，李缓按照书中所载，五心向天，摒弃杂念，尝试引导内息。
不再拘泥于原本内力中的熟悉路线，而是想象气息如地下泉涌，自足底缓缓升起，沿腿足经脉上行，至胸腹交汇处，却不急于沉入丹田，而是如云气遇峰，自然散开，温和地浸润五脏六腑。
这过程起初极为别扭。
习惯了内力在经脉中正常流转，如习惯了走官道的马匹被突然要求走一条陌生而崎岖的小路，屡屡晦涩，甚至有逆冲之感，带来微微的胀痛。
李缓并不强求，只是依照法门描述，保持心念空明，想象自己是一口深井，内息便是井中之水，随着自然呼吸的节奏，缓缓沉淀，又再升起。
渐渐地，那晦涩感开始减弱。
内息仿佛找到了某种自然的规律，虽然微弱，却不再与他固有的习惯激烈冲突。
一股不同于《归山望月》的内劲，随着呼吸慢慢渗透四肢百骸。
方才撞击留下的隐痛，在这奇异的内劲的包裹下，似乎消散得更快了些。
这初步的尝试，竟让他感到十分舒适。
他心中微动，知道此法门或许真的有效，至少，与他身体目前的状态颇为契合。
运行了一个周天之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李缓直感觉浑身轻盈了不少。
虽然胸口还有些不太舒服，可他看看天色，距离诸葛妍送餐食还有一会，他便决定再探一次古井。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李缓不出所料又是灰头土脸地翻回了院落里，浑身湿透，极为狼狈。
……
接下来的日子，李缓的生活变得极为规律，甚至可称枯燥。
每日天未亮，他便起身，先以《藏龙》基础吐纳法调息半个时辰，待东方既白，便在小院中练习记载的导引动作。
午后，待日光最盛，体内阳气升腾之时，他会再次下井。
他不再试图深入斜向洞口，而是停留在垂直井道与那狂暴水脉的交界附近，尝试运用书中一种名为“随波”的巧劲。
他放松身体，先以《归山望月》中的粘劲保持自己不被直接冲走，然后集中全部心神，去感受水流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其中压力的增减，力道的刚柔转换，乃至那更深层次的冲击节奏。
起初，他几乎无法捕捉任何有效信息，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巨大的巨力，冲得他头晕目眩，内息紊乱。
但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将《藏龙》吐纳法当中一种名为“井水观照”的意念代入，想象自己就是水流的一部分，不去抗拒，只去听水，触水，再融于水。
一次，两次，十次……失败是常态。
他无数次被水流冲得东倒西歪，狼狈地攀着井壁或绳索喘息。
但渐渐地，在那一片混沌的巨响与冲击中，他开始能分辨出一些东西。
比如，这股水流有着长短不一的间隙，就像人的呼吸一样。
比如，那股最猛烈的水流爆发之前，井水温度会忽然降低，水流中蕴含的旋转撕扯之力也会提前发生变化。
再比如，某些角度的水流冲击，虽然力道骇人，但其劲力传递的方式，竟隐隐与他练习的那些导引动作中，某个化解外力的要领有相通之处。
这些发现极其细微，对于抵御水流本身并无立竿见影的帮助。
但李缓心中却亮起了一丝火光。
这证明，《藏龙》所载的体悟方式，并非虚言。
这井底的狂流，并非是全然无序的毁灭之力，它有其内在的道理。
日复一日，白天在院中研读《藏龙》，习练导引吐纳，夜晚打坐调息，巩固所得。
每隔几日，便下井一次，以身体为媒介，去验证，去感受书中那些玄之又玄的理论。
他的生活枯燥到了极致。
诸葛妍每日仍会送来饭食，见他不是在静坐，便是在缓慢地比划着奇怪的动作。
问他在做什么，他只答是在调养身体，或者是寻找回忆。
小丫头虽疑惑，但记着两人之间的承诺，并不多问，只是偶尔会带来一些村里的趣闻，或是几枚野果，算是这枯燥中唯一的调剂。
山中不知岁月。
秋叶落尽，冬雪覆上竹林与屋檐，又悄然消融，春草复绿，夏蝉鸣唱。
李缓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他能最直接感受到自身筋骨变得更加强劲，五脏六腑仿佛被那股清凉沉静的内息反复洗涤过，越发稳固。
皮肤对温度与压力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
更重要的是，他的内息性质在悄然改变。
原本《归山望月》的内力并未消失，却仿佛融入了一种更宏大的韵律之中，运转起来愈发圆融自如，后劲悠长。
《藏龙》的修炼进境缓慢，许多深奥之处他依旧似懂非懂。
但他已能初步将“随波”的意蕴运用到对抗水流中。
虽然依旧无法逆流深入，但他已能更从容地稳住身形，更清晰地读懂水流的变化规律，甚至能借助水流的冲力，往前稍稍挪动了一两步。
这仅仅是开始，距离真正参透这古井的玄奥，还差得太远太远。
又是一年秋风起时，李缓坐在院中石凳上，缓缓合上了手中的《藏龙》古卷。
书页已被他翻得起了毛边，许多字句旁的空白处，留下了只有他自己能懂的寥寥心得与疑惑。
他慢慢抬头，望向那口沉默的青石井台。
李缓始终不信那寒暑不辍，历百年之功的说辞，而他，自然也没有百年一说。
他只看到了院中秋叶飘落，在院子里堆积，又被他每日清晨扫去。
日子就在这单调的循环与缓慢的累积中，静静流淌。
小院外的迷龙竹林黄了又绿，岁岁枯荣，送饭的小丫头诸葛妍依旧每日都来，转眼也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春秋代序，不知其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