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缓这才注意到石桌上已摆好了碗碟。
一碟清炒山菌,一碗笋干炖肉,还有两个粗面馒头,虽已不冒热气,但色泽依旧诱人。
他将湿透的外衫脱下,晾在院中向阳的竹竿上,只着半干的单衣,走到石凳边坐下。
诸葛妍也在一旁坐下,双手托腮,看着他拿起筷子,忍不住又问:“李缓哥哥,出去的路在竹林里呀,你怎么会想到去井里找呢?”
李缓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才朝她温和地笑了笑,并未直接回答。
又吃了几口饭菜,腹中暖意渐生,连带着内息的流转似乎也快了几分。
他忽然抬头,看向诸葛妍:“诸葛姑娘,那口井,你可知道它的来历?”
诸葛妍眨了眨眼,努力回想了一下,摇摇头:“那井好像一直都在那儿,打我记事起就有了……”
她顿了顿,有些不确定地说:“好像真没见谁下去过,井口那么小,又深不见底的,看着就怪吓人。”
她好奇地凑近些,继续开口道:“怎么,井下面……有什么东西吗?”
李缓摇摇头,避开了井底水流的异状,只道:“只是下去看看,下面确实很深,井水也极凉。”
诸葛妍“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片刻沉默后,李缓放下筷子,目光望向不远处雾气氤氲的竹林,开口道:“诸葛姑娘,这迷龙竹林,我其实能走出去。”
“啊?”
诸葛妍吃了一惊,眼睛瞪得溜圆:“你……你想起来啦?”
“没有。”
李缓收回目光,看向她,眼神清朗:“记忆依旧全无,但今日随你进来时,竹林中的路径规律,我留心看了,不外乎卦象原理。”
他顿了顿:“我只是失忆,并非失了智。”
诸葛妍愣了愣,小脸上露出困惑:“那你既然能走出去,为什么不走呢?还跑到那吓人的井里去找出口……”
李缓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因为走出去,回到村里,我依旧是个想不起前尘的陌生人,那口井……或许藏着别的线索,我想试试。”
诸葛妍看着他的侧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说话间,桌上的饭菜已被李缓吃得干干净净。
诸葛妍起身收拾碗筷,放入食盒。正当她提起食盒准备离开时,李缓忽然叫住了她。
“诸葛姑娘。”
“嗯?”
诸葛妍回头。
“今日井中之事,以及我能走出竹林之事……”
李缓看着她,认真说道:“暂且,莫要对旁人提及,可否?”
诸葛妍眨巴着大眼睛,与李缓平静的目光对视片刻,忽然嘻嘻一笑,用力点了点头:“知道啦,我谁也不说。”
说完,便提着食盒,蹦蹦跳跳地沿着来路去了,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影深处。
待她走远,小院重归寂静。
李缓静坐了片刻,感受着体内渐趋平稳浑厚的内息。
午后的阳光晒在身上,湿衣已半干。
李缓站起身,走回屋内,开始打坐休整。
他稍一运息,内力刚走完一个周天,便感觉丹田内气暖融融的,竟比原先时还要充盈几分。
就这样,又休整了两日,李缓那日在井底受的水浪冲击已经痊愈,他便有了第二次下井的念头。
这一次,他寻了一捆结实的麻绳,又找到一把柴刀,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屋内一根粗实的房梁上,试了试承重。
随后,他将绳索另一端系在腰间,打了个牢固的结。
那本《藏龙》古卷依旧贴身藏好。
准备停当后,李缓再次来到井边。
井口依旧幽深黑暗,他深吸一口气,手握绳索,再次翻身滑入井中。
有了上次的经验和绳索借力,这次下降的速度快了不少。
《归山望月》的粘劲主要用来在湿滑处稳住身形,节省体力。
不多时,便再次下到井水水面附近,没有犹豫,李缓便径直下了水,冰凉的井水瞬间浸到腰际
,他立刻发力稳住身形,仔细倾听感受。
下方斜向洞口传来的水流涌动声沉闷而持续,仿佛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在蓄势待发。
这一次,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调整内息,将绳索在腰间又紧了紧,确保不会被水流直接冲脱。
然后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内力灌注四肢百骸,尤其是腰马核心,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
就在这时,那股狂暴至极的冲击力再度袭来。
冰冷刺骨的水流如同无数柄重锤,从四面八方狠狠砸在他身上,试图将他扯碎。
“嘿!”
李缓低喝一声,全身筋骨肌肉瞬间绷紧。
《归山望月》的内力转化为一股沉凝的“定”劲,死死钉在井底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同时,他双臂灌注真气,肌肉紧紧绷起,逆着汹涌的水流,死死抓住两边的岩壁,指甲几乎要抠进石头里。
水流的力量大得超乎想象。
即便他已经有所准备,身体也调整到了最佳状态,此刻仍觉如同置身洪流,被巨大的压力反复冲刷。
每一寸皮肤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仿佛都要被挤出来。
绳索瞬间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咬牙坚持,试图稳住身形,甚至想借着这股“定”劲,一点点向洞内挪动。
然而,那水流不仅力量奇大,更蕴含着一种旋转之力,好似能瓦解面前的一切。
他刚刚调整好重心,一股横向的暗流便猛地撞来,让他身形一歪,“定”劲立刻散了大半。
更可怕的是,李缓好似感受到了暗流里的一丝波动,那是绵绵后劲即将到来的前兆。
“轰!”
一股比之前猛烈数倍的狂流从洞内深处喷涌而出,如同巨龙怒吼。
李缓只觉得眼前一黑,紧扣岩壁的十指骤然一滑,腰间绳索传来几乎要断裂的可怕拉力,整个人再也无法稳住,再次被那股巨浪狠狠掀飞,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抛去。
“砰!”
后背重重撞在垂直井道的石壁上,喉头一甜。
还好绳索将他吊起,免于坠入下方深水,但巨大的震荡仍让他气血翻腾,眼前金星乱冒。
他挂在绳上,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井水顺着发端不断滴落。
浑身无处不痛,尤其是双臂和腰腹,如同被撕裂过一般。
李缓感到一阵恐惧和后怕。
这不是人可以正面硬撼的力量,其中蕴含的劲力,暴烈程度远超寻常武学范畴。
他挂在幽暗的井中,听着下方隆隆的水响,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只能无奈攀着绳索缓缓上升,再次回到井口。
当李缓再次翻出井沿,站在秋日阳光下时,衣衫尽湿,脸色略显苍白。
不过他的眸子里却出现了一丝不服输的色彩。
如此凶悍的水流反而激出了他心中的执拗,既然一步都无法前进,那便非要前进给它瞧瞧。
李缓走回小屋,解下湿透的绳索,换下湿衣。
然后,在石凳上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归山望月》的心法开始缓缓运转,引导着内息流转周身,修复身体的损伤。
刚运行一个小周天,李缓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从怀里摸出来那本《藏龙》,心中暗道:难不成得需要练好这门功夫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