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剩下的源晶……最多还能撑半天。”一名战士检查了最后几块黯淡的晶体，声音干涩地汇报。
李守拙攥着钢刀的手紧了紧，骨节微微发白。
他深深吸了一口并不存在的烟，然后缓缓吐出胸中的浊气，声音异常平静：“准备吧。”
今天，就是第三天。
奇迹出现了吗？至少到目前为止，他没有看到任何迹象。
内心深处，他当然愿意相信魏雅那虚弱却坚定的预言，但现实是，时间已经到了。
不能再等下去了。
这个狭小、空气污浊的藏身之所里，此刻却并不沉寂。反而时不时爆发出几声粗鲁的玩笑和压低嗓门的咒骂，只有少数几人沉默地擦拭着自己的武器。
自从三天前魏雅说出那个“三天后会有转机”的预言后，这里的氛围就诡异地松弛了下来。
即便到了预言中的最后一天，士气也未见明显低落，反而有种破釜沉舟前的奇特亢奋。
李守拙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他首先看到的是角落里魏雅纤瘦的背影。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背对大家，枯坐在那里，头颅低垂，嘴唇无声地快速翕动，虔诚得仿佛在与冥冥中的存在进行最后的沟通。
李守拙的目光没有过多停留，他看向周围那些已经握紧武器、检查装备的弟兄们。
一张张被尘土和疲惫覆盖的脸上，竟大多挂着笑意。有人互相调侃着谁昨晚打呼噜像源兽嚎叫，有人争论着出去后第一顿要吃什么。
只是那笑容底下，一双双眼睛里闪烁着的，是毫无动摇的、近乎冰冷的坚定。
李守拙不清楚还有多少人内心真的相信那“三天后的奇迹”。
但这不重要了。
从穿上这身军装起，他们最信任的，从来都是自己手中的刀，和握刀的这只手，以及身边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
“啧，在这鬼地方猫了这么多天，老子的腰都快锈住了！”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活动着肩膀抱怨道。
“嘿！腰锈了？我看你是别的地方憋坏了吧？晚上偷摸‘活动’别以为老子没看见！”
“也不嫌硌得慌！唉，没眼看啊！”
旁边立刻有人接茬，挤眉弄眼。
“滚你大爷的！”
“急了！他急了！”
“哈哈哈——”
哄笑声突然爆发，充满了这狭小的空间，冲淡了死亡逼近的压抑。
李守拙也跟着咧嘴笑了起来，用力拍了拍旁边兄弟的肩膀。随意扯了几句闲篇后，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迈步走向那个一直枯坐的背影。
与这些觉醒战士不同的是魏雅他们这些人虽然有着一些预测感知莫名的能力，但他们的身体都保持着最原始的状态，长时间的逃生与高度紧绷的精神早已让她濒临崩溃。
她如今还能保持清醒地坐在这里也只是强撑罢了，她何尝不知道今天就是自己所说的最后一天，可发生了什么吗？
什么也没有。
周围战友们此刻爽朗甚至有些粗鄙的笑声，听在她耳中，却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反复扎刺着她的心脏。
是她，给了大家一个虚假的希望泡泡，让所有人选择相信，陪着她在这绝境中枯守，等待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奇迹”。
她很痛苦，痛恨自己的虚伪，痛苦自己的无能为力。
“魏姑娘，魏姑娘？”
李守拙的声音很轻，生怕让魏雅受到惊吓。
他看到那单薄的背影在微微颤抖，心里一阵发紧。
他这个习惯了刀口舔血、发号施令的糙汉子，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最后，他只是将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轻轻地、带着点笨拙的安抚意味，按在了魏雅瘦削的肩上。
四周依然热闹，笑骂声不断，但许多人的余光，都悄悄地、关切地投向角落里的魏雅。
过了好一会儿，魏雅的肩膀停止了颤抖。她缓缓转过身。李守拙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了手，有些尴尬地搓了搓。
魏雅似乎并不在意。
她努力调整着呼吸，抬起有些红肿的眼睛，声音沙哑地问：“李队长，怎么了？”
“啊……没啥大事。”李守拙原本蹲着，此刻撑着自己的膝盖站起来，努力让脸上的笑容看起来轻松些，“魏姑娘，是这样……三个小时后，我们准备冲出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而温和：“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把你送出去的。”
“对，魏姑娘，跟紧队长就行！”
“放心吧，有我们在！”
周围响起零散却坚定无比的应和声，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简单的承诺。
可恰恰是这份毫不犹疑的坚定，像最后一记重锤，击碎了魏雅勉强维持的防线。
滚烫的泪水瞬间决堤，无法抑制地从她通红的眼眶里涌出。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不让一丝哽咽泄出，她不敢抬头去看周围任何一个人的眼睛，害怕自己崩溃的样子，会成为压垮众人决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守拙喉结滚动了一下，猛地将头偏向一边，也不敢再去看那双仿佛承载了所有绝望与愧疚、美丽又破碎的眼睛。
“那个……魏姑娘，”他组织着语言，声音有些干巴，“到时候你就跟在我身后，看着我的后背，别的什么都不要管，只管……”
“李队长。”魏雅忽然出声打断了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
她伸出手，用冰凉而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指，紧紧抓住了李守拙粗糙的手腕。
李守拙一怔。
“我都明白了。”魏雅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李守拙毫不犹豫。
“给我一把武器。”
“这不行！”李守拙下意识就要拒绝，保护她是他们的责任，怎么能让她……
但话到嘴边，他撞上了魏雅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他不知道此刻心里翻腾的是什么情绪，或许是尊重，或许是理解。
最终，他沉默了片刻，从自己腿侧的备用刀鞘里，缓缓抽出了一把样式古朴、刃口有些磨损的短匕。
看着这把匕首李守拙不禁看到了当初那个为了保护自己伙伴挥舞着小刀朝着四周咆哮的弱小身影，明明自己也怕得要死却还敢拿着这种刀对着别人。
“帮我好好保管它。”
魏雅接过匕首，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一颤。她将它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
随后，她松开李守拙的手，又用同样坚定的动作，近乎强硬地掰开了李守拙另一只紧握的拳头，将一枚带着她体温的、小巧的玉质吊坠放了进去。
玉坠触手温润，还残留着少女掌心的微热和潮湿。
“这是……保平安的。”魏雅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抖得厉害，“我们……我们都会平安的！”
李守拙愣住了，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带着体温的玉坠，仿佛有千斤重。他猛地合拢手掌，用力攥紧，重重地晃了晃拳头，喉咙发紧：“好！我替兄弟们……收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大大咧咧的笑容，故意提高了音量：“虽然不是给我个人的，但这好歹也算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正儿八经收到女孩子送的礼物吧？你们说是不是啊？”
他这话瞬间引爆了原本就有些微妙的气氛。
“不是吧队长？！搞了半天您还是个雏儿？！！纯情老处男？！”
一个年轻战士夸张地大叫。
“嗨，瞧队长这老实巴交的样儿，不是才怪了！”
另一个家伙笑着揶揄。
“喂！怎么跟队长说话呢！不过……说得怪好听的啊！哈哈哈！”
哄笑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响亮，几乎要掀开头顶的废墟。
李守拙也毫不在意地跟着笑了起来，仿佛刚才的沉重从未发生。
魏雅也笑了，她甚至勇敢地抬起头，迎向那些调侃的目光，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
只是无人听见，在那片震耳欲聋的、充满生命力的哄笑声中，她翕动的嘴唇正反复呢喃着几个微不可闻的字眼，像最虔诚也最无力的祈祷：
“不要死……求求你们……不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