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你怎么不在家啊?”
小树端着一碗稀粥坐在自家门廊台阶上,咬了一口咸菜根嚼着,不满地朝推开院门的俩人问道。
赛虎谄媚围着两位主人摇尾打转。
方素摸了一把儿子脑袋:“怎么啃咸菜?阿娘去给你扯一碗面条吧,想吃细面还是宽面?”
李力跟在她身后说:“宽面有嚼劲儿。”
看着爹娘满脸笑容往厨房走,小树更纳闷了,抓着那截咸菜跟上去问道:“啥好日子啊还吃面条……你俩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去镇上了啊,老半天不回家。”
“去镇上还用背着你?”李力回头瞅他。
“我与你阿爹去了沈大夫家,没去镇上,”方素打水洗手,麻利地挽袖子从口袋里舀白面,一葫芦瓢,两瓢……犹豫一瞬又舀一瓢,“快别啃咸菜了,咱一家人今天吃顿好的。”
小树看看阿爹,看看阿娘,总觉得俩人有说不出的怪。
他担忧问道:“阿娘,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啊?昨天不是才去沈大夫家拿药吗,今天怎么又去?都去好几趟了。”
他不由走近阿爹:“……难道是阿爹不舒服?”
李力坐在饭桌前掰花生,闻言看向妻子,笑笑不说话。
夫妻俩说开之后,李力想着,不生孩子,素娘的身子也要养起来,便再次领人去了一趟沈大夫家。
方素往面盆里添水搅面,笑道:“你阿爹好着呢,他不放心,又带我去沈大夫家仔仔细细把脉看了一次,说是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那怎么还拿了药啊?”小树放下粥碗,扒拉了一下桌上的一串药包,“阿娘,你是不是骗我啊,我都大了,你别把我当小孩哄。”
夫妻俩一齐笑出声。
“没骗你,那是养身子喝的药,”方素解释道,“得喝到身子彻底养好为止,阿娘要活久一点,将来还想看我们小树长大娶妻生子呢。“
不生孩子了,吃药养身子效果更快些。
小树只听了前半句,伤感道:“阿娘,要不咱去镇上医馆瞧吧?我有钱,我攒了好多钱的……”
李力往孩子脑门丢了一个花生壳,“瞎操心,当心长不高。”
“我明明就长高了!我现在比辛哥儿还高呢!”
“和小哥儿比算啥能耐,你咋不和虎子比?”
小树闻言有点泄气,虎子是他们几人中个头最高最壮的,小山是第二高,可他很瘦,然后是小阳,最后才是他。
小树咬了一口咸菜根,闷闷道:“我明年兴许就和他一样高了。”
想了想又想,小树改了主意,走到灶口说:“阿娘,再煎三个蛋吧?这两天攒了五个蛋,一个都没吃呢!”
方素自然说好。
一家三口美美吃了一顿香辣有味的宽面条,小树一抹嘴,洗了碗才带赛虎出门放风。
夫妻俩坐在厨房没动,方素提来一篮子的玉米粒商量道:“这是我去武家借来的种子,孩子今年想种玉米,就依了他吧?”
“咱挪出一亩地来和花生各种一半,四月底先种一茬春玉米,八月能收了,再紧接着种一茬夏玉米,入冬前收两茬种出的量再怎么也够咱家吃了,你不是爱吃玉米锅贴吗?去村里磨成面,明年你想吃多少有多少。”
种地的大小事,李力比小树知道的还少,全听娘俩安排,他只管出力。
“种呗,种玉米容易,田里杂草理清楚后,一个锄头一粒种,不费多少功夫就种完了。”
租地种地仅能让家里缴得起税,吃喝不愁,可若想攒下钱,李力还得上山打猎,方素也要在家织布,家中如今还有一件大事要准备呢!
方素问:“我不让你打猎了,让你种地,你肯不肯?”
李力想了许久,说:“肯是肯,但我还是更想打猎,勇哥比我年纪大点还在山上忙活呢,我身强体壮,不趁这几年多干点,年纪大在山上就跑不动了。”
这话不无道理,打猎确实比种地挣的钱多。
方素抓了把玉米仔细挑选,叹气道:“你上山打猎我总也不放心,小树十二了,我本想与你商量将家中田地收回来,咱一家三口学着村里人慢慢种,但那样又不知要忙到何年何月才能攒下钱来……”
攒钱给小树娶夫郎媳妇儿。
李力说:“咱家不是有钱吗?”
他打猎打了二十年,买地建房娶媳妇儿花了点,余下的仍旧可观,给小树取几个媳妇儿也够。
方素停下手中的活儿,却道:“那钱不能动。”
“为啥?”
“那是你拿命换来的钱,留给你将来养老用,谁也不许打这钱的主意。”
这笔钱在成亲第二天就交到了方素手上,她自然知道家里有钱,可不知为何,她就是不肯使这笔钱,加之如今夫妻俩决定不再要孩子了,她心里更是有说不明道不清的担忧,觉得这钱得更花到要紧处,该花在丈夫身上。
李力又剥了一壳花生,脸颊那道深深的笑纹又露出来了:“有小树呢,小树将来会给我俩养老,你怕啥?”
“反正你得听我的,”方素看向丈夫说,“将来小树成亲后再说吧,钱放着还能烧手不成?”
夫妻俩在厨房絮絮说着话,有好几件事没谈拢,但两人感情却一日比一日好,情浓时,那黏糊劲儿甚至快赶上了成亲头半年。
小树有点郁闷。
这日清早,他呼呼喝完粥,把碗筷一放,碗也不收就招呼赛虎往院外跑,方素在窗户探头喊他:“又去哪儿?小树!”
“我去找辛哥儿玩!”
小孩背影消失在冒新芽的小树林中。
方素疑惑道:“怎么天天往外跑,一天比一天勤快,还想着让他与你一起去干活呢……”
李力听到儿子说是去找郑家那小哥儿,反而劝妻子:“让他去吧,十二岁可不就该天天玩,他前些日子说想要什么来着?我听一耳朵给忘了,今日不忙,我去给他买回来吧?”
“他说要买啥?”
方素愣了,完全不记得儿子说了什么。
小树拿着小棍甩打山道上新冒出的杂草,心里闷闷的,还有点尴尬。
家里好奇怪啊,说不出的奇怪,从前他可乐意和爹娘在家了,最近不知怎么的,只要爹娘一起出现在跟前说话做事,他待不了多久就想出门……唉。
“辛哥儿,怎么只有你在翻地啊?鲁康呢。”
“鲁康赚钱去了,”孟辛抓着锄头随意往旁边的土堆上一指,“你自己找个地坐吧!”
“他去别村杀猪了吗?”小树问。
“不是杀猪,他去给村里人犁田了。”孟辛语气发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