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陪了儿子几天,夫夫再次出门。
这次是去临泉村。
“小则,你想好了吗,竹林租在临泉村?炭窑建在临泉村?”
两个村子的地形在纸上涂了又画,郑则写的各种符号周舟看不懂,但知道他心中大概已有主意。果然郑则说:“地形为八卦阵的临泉村的位置最为合适,不过单我愿意也没用,得村长和村民们愿意。”
“今日再去问一问,不成就算了。”
不成就去圪节村。
圪节村地形陡了点,但也不是没有平地,且胜在村子两边的竹子取之不尽。
多想无益,做事得一鼓作气,建炭窑的念头存在多时,如今手头正好有钱,该谈谈、该干干,这事再不能耽搁。
冬日的临泉村更为寂静,不知谁家养了狗,骡车一路拐弯抹角走到村口光秃秃的大树下,三五成群的犬只吠叫奔来,叫声在村子里显得极为突兀震响。
自家也养狗呢,周舟不怕狗,却怕敌意强烈的别家狗。
那吠叫凶狠,仿佛下一瞬就会扑上来咬一口。
他从骡车上惶惶起身,以防狗扑上来时能及时跳下去跑路,好在狗群谨慎守在离骡车不远不近的距离,只吠叫,不靠近。
骡子烦躁地甩了甩头,后退两步。
不知是不是改了信号,郑则没听见熟悉的嘹亮哨声,村民就已纷纷打开院门走来张望,他们大多都认得郑老板,天冷不想走动,便远远喊道:“郑老板——今日卖什么啊?”
“什么也不卖,我来找村长的!”
“噢,我当是今年这么早来做生意呢。”
“冬天没带货物,开春再来收笋干!”
两头扬声喊了几句,几只狗便识趣地止住吠叫,跑开了。
腿脚轻快又好事的小孩子们跑去给村长报信,村长闻讯而来,一边寒暄一边领人去自个儿家,“郑老板,也才开始化冻,离挖笋还早,今年咋来这么早?”
年节早过了一段时间,临泉村此时瞧着与平日无异,如一口井水般万年波澜不惊。
周舟系好骡子,从车上抱下一个坛子慢慢跟在两人身后。
村长的家人见到郑老板,眼睛亮了亮,得知他今日不卖货也不失落,忙邀人进屋,提起热茶壶给倒水。
周舟适时将手中物什递给一位看起来像是大媳妇儿的女娘:“婶子,给,这是郑老板给带的酒,新年没能来拜访,这会儿补上。”
“啊,这,这……”
女娘下意识看向长辈。
村长只顾着和郑老板说话了,哪里留意到他夫郎带了礼上门?忙道:“这可使不得,郑老板,村子这两年行了您的方便,买东西容易多了,我没谢您呢,怎么能收您的礼?”
郑则道:“一坛子酒罢了,我想着这东西平日不会有人来卖,走出去买带回来也不容易,便趁这次上门驾车方便,带来与您尝尝,收下吧。”
周舟对此早有经验,汉子和汉子说,哥儿呢,就和女娘说,他拉着村长家大媳妇儿往外走,劝道:“婶子别客气,快收下吧,这还有两包酥糖点心,给家里小娃娃甜甜嘴……”
女娘不敢收,多次推辞不下,又想到自家眼巴巴的孩儿,狠狠心,道谢后接过,拿着东西走去厨房了。
周舟回到堂屋朝相公笑笑。送出去啦。
村长叹气一声,招呼两人坐下:“郑老板,您可是为着笋干的事而来?”
“村长,我是为别事而来。”郑则眼中深意不言而喻。
村长一愣。
郑则今日决心要带一个结果离开,不管结果如何,便也不等村长反应,直言道:“小子去年与你提过,租用村中竹林一事……可还有回转的余地?”
竹林并非越密越好,若想每年能成片冒嫩笋,必得砍掉老竹子挪出空地,光这点,建炭窑烧竹子正好能帮上忙,何乐而不为?
“叔,老竹占着地,根扎得深,新竹冒不出来,冒得出来笋肉也细,你们去年晒的笋干有多少?是否清过竹林,今年春天竹笋又能发多少?”
村长长面色为难,“郑老板,竹林租与不租,并非我一人说了算,年前我早与村里几位辈分高的长辈商量过此事,竹笋能卖,竹子能卖,竹编的所有东西若您需要我们都能卖……”
“但这竹林租不得。”
竹林租不得,炭窑自然也建不得了。
郑则甚至都没机会搬出炭窑烧炭一事来,他不再强求,在村长一家复杂的神情中道别离开。
骡车再次慢悠悠走出弯弯绕绕的村道,沉默间,周舟回身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临泉村,转而安慰起相公:“一个人的观念很难改变的,你想想阿爹,你想想阿娘,我俩天天在他俩身边劝说,两位长辈依旧花了三五年才抛却顾虑,坦坦然然地吃好喝好呢!何况是一个村子人的观念?”
“爹爹说,‘思则变,变则通,通则达’,许多人连‘思’也不曾有,就算有第一步,也因为种种困难而没有魄力进行第二步……”
周舟极力劝慰:“改变很难,旁人无法帮他人改变,爹说做生意想发财,只要学会筛选就已成功大半。”
他观察相公的表情,想了想,又说:“而且小则,你未免想太多了。樵歌沟得益于修路的便利,得益于笋干契约带来的稳定钱财,但别忘了,还有一位拼命为村子着想的好村长,村子的变化有你的大功劳,但谁能说,若有别的机会放在樵歌沟面前,它的命运不会因此改变?”
“我是想说,樵歌沟有你是它幸运,没有你或许也有别的机遇;临泉村接受竹林子建炭窑,或许是好事一件,不接受,也不会更坏。我们是否过于放大自己对村子的帮助影响?”
“——”
要不说是做了好几年夫夫呢,郑则叹喟,真是一点点心思也瞒不住夫郎。
他虽不知炭窑生意做起来后到底如何,赚钱亦或亏钱?但他相信爹的判断,相信自己的能力,更有承受失败的准备。
在家谋算这么久,其中利占多少弊占多少,心中自有成算。加之当年看好的笋干生意真正做起来后,樵歌沟的变化有目共睹,这给郑则带来极大鼓舞。
如此自信下,他自然而然怀着一种“想拉一把”的心思面对临泉村,被拒绝后,比没租成竹林的失落,他更是生出一种失望情绪。
那种失望遗憾的念头产生,正如夫郎所猜,他先入为主觉得是临泉村失去了一个发家致富的机会,也正如夫郎所说,他放大了自己对村子的影响。
正欲飘起时被人往下拉了一把。
郑则顿时清醒不少。
他惭愧道:“小宝说的对。爹还说了什么?”
周舟笑了,抱住余下的另一个酒坛子撞了相公一下,说话语气与前头大相径庭,颇有哄人的意思:“爹还说啊,小则是他见过的,最能干脆将‘思则变、变则通、通则达’三点融会贯通的人,能想敢做,敢做敢当。”
“相公,你这么厉害,你不成功谁成功?”
哎呀,这回放大的是郑则嘴角的笑容。
才被拽下的自信复又高高飘起,郑则甩鞭扬声道:“那是,走,咱现在就去圪节村谈笔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