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夫俩到家不久,周爹也回了。
两人将这几日打听来的消息告知于他。
周爹揣着暖手筒靠在躺椅上,想了半晌说:“消息大差不差,那秦少爷我在‘一日闲’见过不少次,回回纪先生说吕小楼他都捧场叫好,想来只是喜欢这个话本故事,没存什么坏心。”
“爹爹,他打听我呢!万一真叫他找上门来怎么办?”
周舟抱着乖乖靠坐在怀里的胖娃娃,面上显出苦闷,若秦少爷只是喜欢吕小楼,在镇上见一见、在茶馆聊一聊也无妨。但他打心眼里不想暴露自家老小。
不想对方趾高气昂出现在家里,不想对方用不屑的眼神看自己家人……
他可没忘当初在‘一日闲’遇见时,秦少爷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一想到对方可能会用那种欠揍的语气与家里人说话,他就生气。
为着吕小楼,‘观荷亭主’找就找了,但关我周舟什么事?
“爹想想……”
周爹不怕他找上门来。
那秦少爷也就是十五六七岁的半大小子,加之家世好,嚣张跋扈、骄纵妄为,这样的人做事全凭心情,好商量或难说话,区别只在一念之间,今天喜欢吕小楼,明日也可能喜欢别的,与其藏着掖着“观荷亭主”的身份惹人生恼厌烦,不如坦诚报上家门。
不求交好,也不能得罪。
最好盼这小少爷新鲜劲儿一过,迷上别的话本,让小宝的心稳稳落回肚子里。
“小宝,躲也难躲过这一遭,你想与他见面吗?”周爹说,“若你不想,爹爹代你去谈上一谈,他四处打问观荷亭主,无非是想知道吕小楼第三册什么时候写成,告诉他便是。”
周舟一听爹爹能代他见面,前不久生出的勇气瞬间散了。
嗐,怂啊!
他不喜欢与坏脾气的人说话,有壳子能缩,他更乐意安安心心缩着。
“爹爹,您代我去说吧,吕小楼第三册最快开春后才能写出来,等搬上台说书,恐怕也要三四月了。”
周爹转了转暖手筒,心想这事不能主动凑上去说,就怕那秦少爷阴晴不定,心中生疑,他们这头好心反而办坏事……“那成,爹明日去‘半日闲’坐一坐,遇着人再见机行事吧。”
得了这话,周舟心中大定。
哎,管他秦少爷钱少爷的,他抱着几日没好好亲香的胖娃,啵啵连亲几口, 啧啧,肥脸蛋口感真好,闷慌慌的心情转而轻松飞扬。
他低头笑问:“满满,乖宝宝,你想吃什么啊,小爹明天给你做好不好?”
小人窝在小爹怀里安静听了大半天,这会儿见大人笑着看他,知道可以说话了,立马挣扎下地,大声说:“钱货郎!哼,抓啦~不、不听话!小爹,哼,不听话!”
上一瞬还在怀里软绵绵歪靠呢,双脚一沾地,就说小爹不听话。
真记仇啊,这小坏蛋。
满满刚跑两步就被他爹一把抄起,肥脸蛋再次遭了难,被人又咬了两口,大掌噗噗噗隔着厚棉裤打在大屁墩上,“上哪儿学的这些话,钱货郎卖货的,怎么会抓人?一天天净胡说。”
小人转头就把人卖了,咯咯笑道:“小!叔叔~”
“小叔叔还说了什么。”
“嗯,说不——去,”满满煞有介事地摆手,“外面不去,抓啦,不见了,哦哦哦,毛驴哒哒哒,抓走,不回家!”
厨房烧热水的孟辛听了个全:“……”
会说话的小人真是防不住。
满满很大方,满满也很小气,一直到打水洗完屁股和胖脚丫,扑到大床上打滚睡觉了,也不和小爹说话,鼻子哼哼,一副生闷气的猪崽样儿,一边吭哧一边拿眼偷瞄小爹。
周舟哪里察觉不到?
屁点大的小人,脾气还不小。
满满和两位阿爹猫了一冬,一睁眼就见,一喊人就应,离不得人的毛病又惯出来了。夫夫俩这几日一心往镇上跑,早出晚归,满满哪里肯?
嚷过几回后不小心被阿奶骗走,等反应过来时,两位阿爹早跑了。
他只能鼓着胖脸蛋生闷气,等晚上大人回家才有机会闹一闹。
这会儿就在“闹”呢。
郑则点了第二盏油灯,房内光线骤时亮堂,他一眼瞧见郑怀谦的小胖脸,呦,嘴巴撅得老高,挂油壶呢。
不由对夫郎笑道:“哄一哄吧,儿子带着委屈睡下,夜里该做噩梦了。”
周舟扭头看去,目光撞了个正着,满满愈发大声哼哼,假装不在意地玩起手中的大老虎:“嗷呜嗷呜,老虎,抓走啦,谁,谁,嗯,不听话……”
学话学得真快啊,周舟咋舌。
再过不久就该会吵架了吧?
如此一想,又觉得小娃娃长大的速度也太快了点!明明住在一起,也才三五日没好好聊天,孩子就悄悄学了话,悄悄添了小心思,哎!周舟心头软乎乎的,想哄儿子了。
他坐在梳妆台前找出擦手擦脸的小瓷瓶,挖了一指头香膏,佯装问道:“哎呀,谁要擦香香啊?擦香香,睡觉觉,小爹抱一抱。”
满满立马撑起身子坐好,快快往床边爬了几步。
郑则抢先一步拦在他和夫郎之间,使坏道:“我要擦香香,给我擦吧。”
说罢坐在床榻边,高大身影遮住郑怀谦的视线。
周舟本意想哄儿子,可哄谁不是哄?相公也哄一哄吧!便转身扶起他的脸,将指头上的香膏点在五官上,再抹匀。
动作轻轻柔柔,郑则觉得痒,又觉惬意舒服,睁开眼睛笑问:“我的脸皴了没有?起皮没有?”
“好着呢,俊着呢。”
周舟说得真心实意。
一阵摁揉抹匀后,汉子本来略为干燥的脸上变得泛红滋润,他左看右看,觉得郑则的五官相比初遇时似乎更锋利,骨头明显了,额角两边的青筋痕迹在灯光下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将双手搭在相公肩上,满意道:“怎么年纪越大,脸上的肉反而越贴骨头呢?”
“有吗。”
“有啊,”周舟用指腹在他下巴和两边下颌轻轻滑动,“除了鼻子,这儿的骨头最明显,面皮绷得薄薄的,贴得紧紧的,特别利落,特别不好说话……是不是谈生意经常气得咬牙?”
郑则轻笑,“不好说话”的线条变得柔和,“那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好看,我相公最好看。”
这话说得甜滋滋,听的人也像含了蜜一般欢喜,郑则听到了想听的,犹不满足,倾身将额头贴住对方蹭了蹭,低声哄道:“小宝,亲一个。”
小宝顺从凑近,耳边却突然传来一嗓门哭嚎:“呜——”
满满跪坐在一旁伤心仰头,睡觉前没逃得过这一场哭,泪珠子飙飞,嚎道:“抓阿爹……呜呜,嗯,擦、擦香香,哒哒,擦香香!呜呜——”
沉浸甜言蜜语中的夫夫二人幡然醒转,手忙脚乱哄起儿子来。
可惜小人本就生气,盼着小爹哄呢,没想阿爹抢先了,伤心之下竟一时收不住哭意,哭声到底招来了家中长辈。
睡在床外侧的郑老爹啧声无奈,被窝才捂暖,睡意才酝酿,心疼大孙的心情和进入梦乡被打断的不悦齐齐涌出心口,他睁开眼睛匆匆披上棉衣,灯都没来得及点,摸着墙赶到夫夫俩房门前:“郑则啊!干啥呢这是?”
也不等人回答,他不满地继续道:“孩子一整天在家都好好的,一声没哭,一次脾气没闹,你说你俩,临睡前咋还让哭上了,快些哄一哄吧,再耽搁就半夜了!”
“要哄不明白,就送我这屋来,我稀罕着呢!”
周舟听得羞愧难当,不知该怎么回,只得抱着儿子轻拍。
郑则挠了挠脖颈,也略为不自在,应声道:“知道了,哄得明白,您回去歇着吧。”
他才说完,哭嚷的小人火上浇油,“阿爷,呜——抓、抓……爹,嗯呜——”
可惜他阿爷听岔了:“哎,哎,爷在呢,跟阿爹,跟阿爹就跟阿爹吧,不哭了啊。”
“抓阿爹!”
郑则心里偷骂告状的小坏蛋,使了老招数轻拍他嘴巴,被满满一掌推开:“不不不,哒哒!”
郑大娘举着油灯赶来,听到哭声没歇,朝里道:“粥粥啊,孩子是不是饿了?你问问他吃不吃蛋羹,我去给他蒸一碗。”
满满的哭声瞬叫拔高:“阿奶——嗯,阿爹,阿爹,抓!”
郑则简直头疼,忙对外头添乱的二老道:“他啥也不吃,爹,娘,你们快去歇着吧,越问孩子越来劲儿,我们这就哄他睡了!”
等如愿擦了香膏,满满贴在小爹的心口睡着时,夜已经很深了。
夫夫俩再不敢说小话,吹灯一并睡下。
孩子会说的话越来越多,寻人说话的次数越来越稠,家里再没人争着让孩子喊人了,反怕遭孩子喊。阿爷阿爷,阿奶阿奶,叔叔叔叔……非要听到一句回答不可。
比新房前院的大鹅还吵。
青砖大屋没有前院,只有一个大院门,大人不许出门玩,满满就坐在门槛上看来来往往的过路人,见谁都喊一声,有的村民不赶时间,会背着手走到近前与他说一两句话。
偶尔瞧见小人自己一个光秃秃坐着,往院里一望,正屋的厚门帘遮得严实,没有大人动静,村民便问:“满满,你家大人呢?咋自己坐这儿啊?”
才开口,没敞开的另一半边门后忽然有人冒头,孟辛那张冷淡小脸从门板后露出来:“叔,咋了?”
冷不丁把人家吓得一激灵。
满满捂嘴缩肩咯咯笑,特别爱看别人的受惊表情,等人走后,他便又推着小叔叔坐在门后的小凳上:“躲,躲呀!”
孟辛去捏他的手,“满满,你冷不冷啊?”
小手束在手衣中,肉乎乎的,摸不出冷暖。满满缩手摇头,再次去推小叔叔:“躲呀!”
两人又起这个游戏,一个面朝门外坐着,一个面朝堂屋躲着,就等路人经过。
周舟在堂屋偶尔掀帘望一望,扬声问两句,劝不回来,只得作罢。
转而回屋找孩子他爹:“你儿子在院门口吹冷风呢,像个小雪人呆坐在门槛上,快些带他去外头走一走吧,转一圈回来,哄他进屋了。”
小孩真可怜, 小小一个,去哪儿都得大人领着,这不许那不让的,若大人再没空陪着,只能自己发呆打发时间了。
“孟辛不是陪着吗?”
“辛哥儿陪着,能和阿爹陪着一样吗?”
郑则能怎么办,长叹一声放下账册,起身去找郑怀谦了。
小人不计前嫌,欢欢喜喜坐上阿爹臂弯,自个儿能出门玩也不忘家中两只狗:“阿爹,肘,放狗!”
嫩生生的嗓门,亮晶晶的眼睛,咋着讨喜呢?小小年纪说什么都中听,郑则的心情和儿子的嗓门一样敞亮欢快,“早上阿爷刚带出门,不放了,阿爹陪你四处走走,咱爷俩说会儿话。”
满满抱住阿爹脖子:“说会儿话~哈哈哈!”
“乐啥呢,昨晚为什么哭。”
提到昨晚,满满嘴巴又挂起油瓶,“小爹,小爹不听话,阿爹不听话,阿爷抓!满满擦香香,睡觉觉喽~”
“喜欢阿爷吗?”
“喜欢~”
满满说完,忽拍掌笑道,“哎呦、呦,大孙,我滴、乖大孙!”
学罢仰头嘎嘎大笑。
郑则抬手扶住他身后,笑问:“阿爷是这个样子啊,那喜欢阿祖吗?”
“喜欢~阿祖,祖,出门钱钱啦~”满满反应极快,忽又学起长辈的语气,还懂得朝阿爹的脑门轻拍,哄道,“乖了,乖,祖,挣大钱去!”
郑则不禁失笑,怎么学得这么像?
“那小爹呢,小爹什么样?”
满满立马噘嘴,摇头晃脑的,声音也变得甜腻腻,变得黏糊糊:“小爹,嗯,乖宝宝~醒啦,真…爱呀,小爹抱~小爹亲~”
看着郑怀谦灵动活泼的五官,真有几分小宝的影子,郑则越看越爱,快走到胖婶家了他也舍不得放孩子下来走,换到左臂托抱。
终是忍不住,郑则问道:“那阿爹呢,阿爹平日什么样?怀谦学一个。”
前头学了那么多个,小人演得活灵活现,一问到阿爹不知怎么就害羞了,他看了阿爹一眼,嘿嘿两声歪靠在肩上。
郑则更好奇了,放轻声音哄他:“阿爹不揍你大屁墩,来,大方学一个来瞧瞧。”
扭捏小孩哄得来了信心,满满直起身子说,一本正经地说:“小宝,亲一个!”
话刚落音,大屁墩不轻不重挨了一下,依旧没逃过一掌。
满满一边踢蹬一边高声大笑,肉乎乎的小身板晃颤颤,对阿爹的反应很满意,故意又说了一次:“小宝,小宝,亲一个~啊呀!”
大屁墩挨了第二掌。
郑则扛起小坏蛋折返回家,失笑道:“看来不够难过,哭也不耽搁你乱学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