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早,朦胧中听到细微响动,周舟很快醒来,他一睁眼,便毫不拖沓地起床披衣,快步走去看孩子。
碧纱笼罩的摇篮床中,一个小娃娃呆坐,没醒透呢,两眼懵懵地看着一处,右手正抓着左手臂挠痒,小薄被垫皱巴一团拱在角落。
见小爹探身来看,他立马眯起眼睛咧嘴,笑出一粒粒小牙。
“满满,你醒啦,睡得好吗?”醒来竟然没嚷嚷,周舟略感意外,刚想掀开碧纱去抱他,忽然听到嗡嗡声。
安静的房间里,这几声蚊子嗡鸣听得十分真切,周舟抬身张望,嗡嗡声没了,可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正是从面前的摇篮床传来。
满满还在挠手臂,周舟疑心是蚊子飞进纱帐咬的。
“起来吧,走过来让小爹瞧瞧。”
“唔……嗯啊。”满满抓紧栏杆站起来,摇摇摆摆走到小爹跟前,刚站稳,蚊子嗡鸣声响起。
昏暗的光线中,周舟清楚瞧见儿子白嫩的脑门停了一只蚊子,不禁愣住,随即小心掀开纱帘,眼疾手快一指头按住,竟真直接按死了蚊子。
力道挺大,按得满满踉跄一步。
周舟暗恼,这臭蚊子,和满满关了一晚……
再抬手看,指腹炸开一小摊血痕,天呐,这是吃得多饱才会飞不动!
“唔……”满满抬手挠头。
“不抓,小爹先给擦擦,”周舟心疼抱起儿子,父子俩嘟嘟囔囔骂起那只吸了一夜血的臭蚊子,骂完自责起来,“呀,这么大个包,小爹给挠挠,一定是昨晚没留神让它飞进去了……”
左手小臂被咬出一个红包,孩子皮肤白,红包附近涨红一小片,看着特别明显。
周舟啵啵亲在满满小手上,心疼道:“可怜的满满,痛不痛?”
满满摇头,挣开小爹滚进大床,急哄哄扑上被子,唔?扁的,他拉开来看。
里头没有阿爹。
小娃娃扒拉几次,终于接受里面没人,嚷嚷看向小爹。
满满习惯了醒来先闹一通阿爹,抠鼻子踩脸,躺在大人身上打转蹬腿,最后被阿爹抓住塞进被子里,尖叫大笑再不小心尿上一床,他的早晨才算完整。
真是让人爱又让人恼,周舟看孩子一脸疑惑就觉好笑,找出小衣裳帮他穿上,“阿爹没在家睡,吃早饭就见着了,来,穿好去尿尿。”
郑则虽在家,可他再没空闲陪儿子放狗散步,早上捞鱼送货,回家吃顿饭,又驾车卖杂货换木柴。
天亮睁眼就是干活,天黑还不定能在家睡觉。
家中无人不忙,郑则忙生意的活,鲁康和郑老爹忙地里的活,周舟和郑大娘哪头都忙,不是捡土豆就是摘花生,还得琢磨一家人吃的饭。这段时间陪满满玩儿的只有他小叔叔。
孟辛歇了挖土豆的心,老老实实照看满满。
这日他挤完羊乳,抱着陶罐刚往隔壁走几步就远远被人叫住。
小树追上来,递来一把砍去茎杆的新鲜花生,语气有掩饰不住的欣喜:“辛哥儿,辛哥儿给你吃!”
他笑得开心,身上有一股太阳暴晒后热腾腾臭烘烘的汗味,孟辛皱眉,沉默一瞬后退开一步,小树不明就里,一边说话一边又跟上一步。
“你家拔花生没有?我家今年种出的花生特别好,你瞧,”他将束成一扎的茎杆翻了个个儿,露出一捧带根花生来,“颗颗饱满,结了好多啊,你家的拔没有?明天我还拿盐煮花生分你。”
“快拿着啊!”
孟辛空出一只手接过, 又不着痕迹后退了两步,“谢谢你啊小树,盐煮花生我家也有,你多吃点,不用送来了。”
“好吧,那等我阿娘有空做香辣土豆片,我再拿来分你。”
小树与辛哥儿很熟了,向来有话不说,但他对接下来要问的话仍是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没忍住,磨磨蹭蹭又向前一步,做足了心理准备才问:“辛哥儿,花生茎杆你收不收?叶子还绿着呢,牛羊和骡子都吃,我家一亩地花生拔完能绑好多捆,可我家不养驮畜……”
“我家也种花生啊。”
孟辛想说不收。
家里也有花生茎杆,有玉米杆。
可转念一想,秋收后天渐渐冷了,绿草和茎杆难有,何况收了又能花多少铜板呢?不如让驮畜们多吃点新鲜的吧!
于是改口说:“收!要绑结实点,还是一文钱一捆,一大捆。”
小树喜出望外,阿爹本来说晒干引火算了,可他想卖钱,一亩地的花生茎杆能有十来二十捆呢,引火的细树枝可以去林子捡,钱可没处捡。
“辛哥儿你放心,一定让我阿爹捆得实实的!我们明天就送来!”
他一路狂奔回山脚,进院就喊阿爹:“花生可以拔啦,丰收!地里两头和中间我都拔了几棵,一拔一串,长得特别好。阿爹,现在就去收花生吧?”
跑来迎接的赛虎嘤嘤哼唧,谄媚地摇尾蹭上主人小腿。
门廊堆着好几个装满土豆的箩筐,李力夫妻正在家中空房间扫地,正是准备用来腾挪没晒干的花生。
方素回头看儿子,让他去地里拔几株花生看长好没,一头一脸的汗回家,嘴里说花生长得好,却两手空空一根草也没有,“花生呢,到底拔了没?”
“我拔了啊,我又拿去给辛哥儿了。”小树搓搓手,讨好地去拉阿娘。
孩子一靠近,一股热腾腾的汗味扑鼻而来,方素按住他脑门推开,有点羡慕孩子旺盛充足的阳气,又有点嫌弃:“太阳底下疯跑,一身臭汗,你今晚洗澡得连带头发也一起洗了。”
小树立马问:“那我能不能去河边洗?”
这个夏天,李力一有空就带孩子去河边泡水,小树如今站在大石头上一脑袋扎水里也不怕了,会游泳后,更是彻彻底底爱上浸在水里的漂浮感,终于理解小阳为什么被他阿爹揍也吵着去玩水。
水里凉快又舒服,谁能不喜欢?
他追问道:“行吗阿娘?阿爹担水多辛苦呀。”
方素没说好,李力也就没答应。
李力搓搓手上的灰,鼓气吹掉,饶有兴趣地问道:“花生拿去给孟辛?他家没种花生吗,你最近怎么不喊他来山脚玩,我看他挺喜欢赛虎。”
“辛哥儿没空。”小树说,“他要照顾小侄子。”
看来河边洗澡是不能去了,阿娘不说头发还好,一说他就觉得头痒,泡水不成,小树退而求其次道:“那去拔花生吗?”
方素说:“去,等会儿吃了东西就去。”
说着将空房里的箩筐叠起来放好,方便等会儿带走。
小树愣愣看向阿娘,这语气是也一起去拔吗?可阿娘这两天才挖完土豆呢!他担忧道:“阿娘,你在家歇着吧,在家织布好了,我和阿爹去收。”
这话提醒了李力,他忽然想起近段时间家中的织布机少有响动,素娘坐在织布机前的次数也少了,想了想便问:“棉花没有了吗?等收完两亩地我陪你去镇上买,花生我和小树收就成,收回来你再摘。”
方素却很坚持:“我一起去地里。”
她得去晒晒太阳,得多走走,得多使使力气,但又不想明说,免得两人追问原因,只道:“我不会使蛮力干,就跟在你们后面剁剁茎杆,捡捡花生,累不到的。”
见她如此,就连小树也有点奇怪。
更别说李力。
汉子看了看妻子,最后松口道:“那就去吧。”
小树挠了挠发痒的头发,只好把想劝阿娘的话咽下,说起了另一件事:“花生茎杆不用扛回家,我问了辛哥儿,他说花生茎杆也收,一捆一文。”
耳边响起辛哥儿的叮嘱,小树补充说:“我答应他一定捆得实实的。”
夫夫俩相看一眼,方素含笑不语,拿过靠在墙边的竹篾席在地上摊开。李力在另一头一起拉平,接过儿子的话:“割了快一年的草钱还没攒够吗?阿爹直接给你买吧。”
小孩隔三差五就去割草,勤勤恳恳开开心心,李力认为很值得奖励。
小树一起在竹篾席边蹲下,抠弄散开的竹条,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想自己买。”
方素忽然想起自己插在发上的头花抬手抚了抚,就听得丈夫说:“别给你阿娘买发簪头花了,阿爹会买,自个儿攒的自个儿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