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白光淡去后，黎苒和谢路辞站在一片杂草丛生的深林之中。
林中草木茂盛，树冠将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四周极为昏暗，只有前方深林尽头处，有亮眼的光芒，昭示着那就是这片林子的出口。
“过去看看。”谢路辞道。
黎苒点头，两人持剑万分警惕地走过去。
不知名的幻境，陌生的环境，预示着可能存在的危险，两人往前走的时候也万分小心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但结果，等他们走出深林，也没遇到预料中的危险。
林子外，阳光明媚，落在身上有明显的暖意。
黎苒眯了眯眼看着眼前的景象，虽说和现在有些许不同，但是……
“这是衍天宗？”黎苒发出极为惊讶的声音。
谢路辞也在打量远处的山峰和建筑，仔细观察一圈后，他慎重道：“嗯，是衍天宗。”
所以……
这果然是凛川的幻境。
宗门是凛川心中执念最深的地方，这是他一手创立起来、承载了他的抱负与信仰的所在之地，而后的数千年里，他都在亲手粉碎瓦解自己的信仰，现在，这里成了他死后念念不忘的赎罪之地。
黎苒和谢路辞御剑直接朝着宗门主峰飞去，途中路过其他山峰，神识扫过，里面空空荡荡，不见一人。到主峰后，他们在主峰的广场和大殿转了一圈，没找到虚空掌门或其他长老，这幻境里的衍天宗，目前除了他们二人，好像并没有其他人。
“去问剑峰。”黎苒果断道。
谢路辞也正有此意。
刚飞到问剑峰附近，视力极佳的两人便看到平日里练剑考核的练功场上站满了人，想来也不可能幻境里一个人也没有，原来都集中在这里了。
他们从剑上跳下来，落在练功场的边缘，刚站好，就有一个和他们年岁相仿，看起来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的人跑过来，看着他们二人严厉道：“早就通知过今天要考核，你们两个怎么才来？”
黎苒正在想怎么编个合理的理由，这个环境究竟是什么情况他们还没摸清楚，只能先顺着演，可还不等她开口，旁边习惯直来直去的谢路辞直接道：“忘了。”
他不仅直来直去，还理直气壮。
黎苒：……
那年轻人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脸上表情都凝滞了一瞬，随后又迅速涨红，显然有些气急，“忘？这也能忘？早就说了今天这场考核非常重要，凛川长老会在这场考核中选一名徒弟做亲传弟子，长老放出话了，他只收一个徒弟，所有人都卯足了劲想在今天争这个名额，你们两个竟然说自己忘了？！”
凛川要选亲传弟子？
得到了重要情报，黎苒立刻上前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哎呀，师兄，别气别气，我们也是昨天修炼的太过忘我，才会睡过头来晚了，而且，少了我们两个，你也算是少了两个竞争对手，不是吗？”
听到黎苒这样说，年轻人明显更气了，“你……我……，我岂是那种为了自己能赢就希望你们不来的小人！我常衡是想要那个名额，但同样希望能堂堂正正打败其他人获得那个名额。”
黎苒顺气的手停在半空，和谢路辞齐刷刷地看向他。
年轻人被他俩盯得心里发毛，“你们怎么了？”
黎苒面上表情古怪，怀疑刚才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追问：“你说你叫什么？”
常衡看着他们的眼神里带了些疑惑和审视，“你们到底怎么了？说来也是，我现在看你们两个我挺陌生……”
黎苒停在半空的手突然重重地落在他的肩膀上，力道有些重，拍得常衡身体直接一歪，险些朝着黎苒的方向倒过去，同样也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你干什么？！”
黎苒立刻收回手，装作无事发生：“没干什么啊，刚才你这里有只虫子，哈哈。”
谢路辞给黎苒解围：“考核要开始了，我们不过去了？”
一听到考核，面前这位年轻的师父明显变得紧张，没再继续追问方才的问题：“我得赶紧去准备了，你们也快点来吧。”
他走得急，两人慢吞吞跟在他后面，很快就被甩开了一段距离。
黎苒看向谢路辞，压低声音，“我刚才没听错吧？这真是师父啊？”
“嗯，没听错。”
难怪眉眼有些眼熟。
凛川要收亲传弟子，而根据后世的真实情况，这个弟子就是他们俩的师父，现在的常衡真君。
所以，这个幻境是一千五百年前发生的事。
黎苒想给岑笙和戚若打个电话，详细询问一下他们上次遇见凛川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时她在秘境里，时间不允许，两位师兄说的也没那么细，她只知道他们在这里遇到了凛川，又在凛川的帮助下，获得了新剑。
更具体的，就不知道了。
进入这无名秘境后，碍于封印，系统的信号有点受影响，但碍于系统收回了少部分的空间之力，它自己给自己建立了一道空间屏障，因此，这次信号干扰的程度，相比较上次发个消息都困难的情况，已经好了很多。
只希望师兄师姐他们所在的地区已经安插好了基站，不然他们也接不到啊。
她拉着谢路辞到不容易被人发现的角落，让谢路辞望风，她则躲在一棵树后，拿出手机打电话。
“你手上这个是什么？”头顶突然传来好奇的询问。
黎苒身体一僵，循着声音缓缓抬头看去，只见一身着深绿色衣袍的男人正躺在树枝上，有繁茂的树叶作遮挡，加上对方没泄露半分气息，黎苒和谢路辞竟是完全没发现这上面还藏了一个人。
此时，这人探出半个身体，好奇地盯着黎苒手上的手机。
谢路辞走过来，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淡定极了，对着树上的人拱了拱手，“凛川长老。”
黎苒对问剑峰挂着的画像记得没那么清楚，没第一眼认出来，谢路辞却是印象深刻。
她反应过来，立刻有样学样行弟子礼。
好家伙，这就是凛川。
凛川从树上跳下来，面上还带着些惺忪睡意，他打了个哈欠，靠在树上懒懒问道：“考核马上开始了，你们不过去热身，跑到这里做什么？”
说话时，眼神还时不时瞥向黎苒手里的东西。
确定黎苒没打算解释这是什么后，凛川只能将注意力放在面前这两个年轻人身上，他扫过两人，立刻便看出他们的灵根和修为。
“雷灵根和……变异雷灵根？你竟然是双雷灵根，这根基天赋，难得一见，还有你……嘶，你这灵根……五灵根？不对，九灵根？什么奇奇怪怪的灵根？修为……”
他的表情从诧异到猜疑，懒散的模样一扫而去，正色起来，看着两人问道：“你们不是衍天宗的弟子。”
这一届的弟子，虽然还没来得及记住名字，但他
认得这些弟子们的修为，目前弟子里修为最高的只有元婴初期，而眼前这两个，已经是元婴后期的修为了。
尤其是他们的灵根太过与众不同，若他见过，定然深有印象。
“我们是衍天宗的弟子。”黎苒果断回答。
这种情况只能承认，不然要是被赶出去了，还怎么调查真相？
而且，他们本来就是衍天宗的弟子，不一个时代罢了。
“诓我呢？就你们俩这灵根这修为，要是衍天宗的弟子，我怎么可能不认识？”
话说出口时，凛川总觉得这话他之前好像对谁说过，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长老，您刚回宗门掌管问剑峰不久，所以不了解，我们是衍天宗的弟子，要不您去问掌门，掌门是知道我们的。”
话是随口编的，但不算瞎说，按时间线算的话，凛川确实是这个时间刚回来不久。
之所以这么说，一是为了给他们两人开脱，二是，为了试探。
黎苒从刚才凛川出现就觉得不太对，幻境里的凛川，表现的太乐观了。
现实正确的时间线上，在刚从君临手中逃回宗门、对着自己的徒弟谢问罪后，哪怕留在宗门接管了问剑峰做掌峰人，凛川也不该表现的像没事人一样乐观轻松。
若他真是这样一个积极乐观的人，他也不会留下那样的遗书，把自己埋在这座剑冢里。
可能在一开始他确实是这样的人，乐观、开朗、幽默、风趣，但这一切早就在那三千多年里被君临磋磨干净了。
这种违和，切实提醒着黎苒这里就是一座幻境，凛川很可能为自己打造的忘掉一切不愉快的幻境天堂，用来短暂逃避现实的避风港。
所以，黎苒很想知道，当有人点破他营造的假象时，会发生什么。
果然，当她说完，凛川整个人像是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他的眼神变得空洞麻木，片刻之后，四周的一切仿若被人打碎的镜面，开裂破碎，最后消失不见，化作了一片纯白的空间。
幻境直接破碎了。
然而，方才的停顿仿佛只是错觉，凛川很快就从空洞中恢复正常，他看到黎苒左手握着剑，笑了一下，很是自然道：“你就是岑笙之前提到的那个擅用双手剑的小师妹吧？”
黎苒没料到岑笙师兄还对着凛川提起过自己，更没料到他会先问这样的问题，“啊？啊，是吧。”
“果然和他说的一样。”
黎苒小心翼翼打量他，“您记起了多少？”
凛川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问，“记起什么？我已经死了的事实吗？”
看他的性格和方才几乎没什么变化，黎苒心道果然，她就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剑冢中的亡魂随剑安葬在这里，死的时候大多不甘心，因此才会留下执念，再由执念铸就幻境。
亡魂困于执念所化的幻境之中，会忘记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重复着生前最难忘的经历。
而按两位师兄的描述，凛川是不一样的，岑笙和戚若所进入的幻境，其剑主人都不是他，他不仅出现在里面，还拥有极高的自主性，甚至，他还可以随意穿梭于两个幻境，还将岑笙送到了戚若的幻境中。
这证明了他的与众不同，凛川知道自己死了，知道自己身处在剑冢内，可更多的呢？
毕竟他所展现的执念，是彻底遗忘掉所有的不愉快，捏造出一个在宗门里无忧无虑做掌峰人收徒带弟子的假象……
难道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和其他亡魂有所不同？才能在剑冢内保留一丝清醒？
若真是这样，那他必然将真正知晓一切的自己藏在了更深处，让这个无忧无虑的自己作为外层的保护，用这样的方法来让他清醒的更久。
方才提起掌门时他所呈现的反应，说明对他提起那些遗忘的真相是有用的。
挑明真相或许是最简单快捷的方法。
要直接对他挑明吗？
黎苒对上他没有一丝阴霾的双眼，心中泛起些许不忍。
凛川看她表情几度变化，猜出她是想说什么，“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就行，无需这么见外。”
他越是如此，黎苒越是难以开口。
犹豫良久，黎苒问道：“如果这个问题会摧毁您的信念，让您万分痛苦呢？”
凛川摸着下巴还真认真思考了，“你只说了这个问题对我造成的不利影响，那你要问的这个问题，能带给你什么？”
黎苒一怔，随即低低笑了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回答：“拯救世界的答案。”
对不知外面发生了何事的凛川而言，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假大空的回答，拯救世界？靠他们两个二十出头的小辈吗？
但他还是信了，很从容地点头，分外洒脱道：“那你问吧，拯救世界啊，这听起来太酷了，就当我也参与了一份，反正我已经死了，无非就是再死一次。”
他给出了回答。
“我明白了。”
黎苒深呼吸后，开口直言：“您还记得君临吗？”
怕他到最后都不知道君临这个名字，她还打开手机，找到了君临的照片，放在他面前让他看。
凛川看着那张照片，定位原地一动不动，眼神再次被空洞麻木所覆盖。
这次没有再像刚才那样短暂出现快速消失，凛川盯着照片，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情绪过于激动，亡魂的身体都开始变得透明。
有一柄剑出现在他面前，剑身布满斑驳刻痕，黎苒眼尖，认出这些刻痕是一种封印，真正的凛川，把自己封进了剑里。
黎苒咬牙，决定加大力度，让凛川师曾祖能一举冲破自己留下的封印，“君临还在为祸世间，梦该醒了，师曾祖。”
原本的凛川彻底消失不见，而那柄长剑，发出耀眼的白光，随后，一道残破不堪的亡魂站在他们面前。
这才是真正的凛川。
“你们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