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实在京沪两地刮起来的龙卷风,却扛不住来自西伯利亚的凶猛寒流,可堙灭万物。
首当其冲的就是关东大地,进入了一季苦寒难捱的冷窑场,皑皑白雪,铺天盖地,却掩不住人间的恩怨孽愆。
西北风不算大,却能催动凛冽霜天,让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起来。
奉天省辽沈道,辽阳县第七区。
刘二堡子屯。
头顶上的繁星弯月,映照着屯边的树毛子,此时已经结下了一层密密实实的白霜,在寂静夜里,时不时传出“嘎巴嘎巴”的动静。
三星刚过中天,本应正是熟睡的时候,刘二堡子屯围子里的各家大草房,却已经在明灭间点起了灯烛。
片刻之后,房东头的土坯烟囱,就都冒出了裹挟着火星子的烟。
外屋地的女人们,已经扎起麻袋片当做围裙,在锅台前忙着蒸粘豆包,带着苞米叶出锅之后,裹起棉花套子就是干粮。
灶坑边苞米荄子的窜出来的火苗,映照一张张满是忐忑不安的脸。
爷们从炕上爬起来之后,抖落开事先晾好的乌拉草,然后一把又一把的絮进靰鞡鞋里。
又将打药条的洋炮擦拭一遍,子药、枪砂都准备好。
却也有买得起套筒枪的,就把五粒黄澄澄的圆头子弹用漏夹压进弹仓。
再掀开厚重的门帘子,推开木头门,把马背上的霜扫一遍,再喂上拌着大盐粒子的草料,开始套粮车。
吃罢早饭,各家各户的粮车开始在屯围子打谷场集合。
四十多辆挂大车,拉着长队出了屯围子南门。
直奔四十多里外的安平镇,那里有赵家烧锅。
卖粮去也!
放在往年,卖粮虽然也辛苦,却不至于如此的周折,起早贪黑。
只是今年却不一样,自收秋以来,就在辽阳三界沟青马坎聚集了一伙胡子,打家劫舍,十分凶残。
三界沟青马坎,以前曾是辽西巨匪杜立三的据点,地处辽河下游,夹在辽阳、鞍山、台安中间,属于典型的“三不管”,而且河道纵横、地势复杂,非常适合藏匪寇。
只是当年的杜立三报号“包打洋人”,专门与洋人作对,经济主要是通过控制辽河河道,设置收费站征收过路费,成立保险队,划分保险区,对区内百姓提供保护。
所以极少伤村扰民。
在杜立三死后,青马坎据点荒废。
现在却有一股匪绺重新占据了青马坎,却与杜立三完全不一样,残暴嗜杀,毫无底线。
据说大当家的是个女人,貌美如花却心如蛇蝎,杀人如麻,只要看不顺眼,抬手就要人命,甚至连孕妇、小孩、老妪都不放过。
这股绺子四处劫掠,每次进入村屯都是大呼小叫:兄弟们,水灵灵的大姑娘小媳妇,先到先得呀!
官军前一阵子也曾来追剿过一次,可惜三界沟青马坎一带地形十分复杂,藏起来很难找,所以只打杀了一些腿脚慢的崽子。再加上入冬之后地冻天寒,不方便行军作战,而且绺子极有可能已经化整为零猫冬,于是官军只好暂时作罢。
但是,官军可以撤走,附近大小村屯却不能搬家。
就在十天之前,附近前烟台就有卖粮的车队被绺队劫掠,因为当场放弃抵抗,所以没有人员伤亡,但是拉车的马尽数被割了套。
对于庄稼人而言,马就是命根子,趟地拉脚、收秋卖粮,都离不开马。
而不卖粮又不行,庄稼人一年到头,就指望卖粮见俩钱儿,且不说办置年货,单说过了年就要缴纳税捐,没钱可不行。
所以,刘二堡子屯这次趁着星夜出动粮车,目的就是要最大程度避过绺子。
可是冬日里的夜晚,也着实是不好熬,马身上全是白霜,人的眼睫毛上更是挂起一串串冰珠。
车老板子都不敢甩鞭花,只能用小鞭调教辕马。
黑夜里除了马打响鼻声,就是大挂车的花轱辘碾压着车辙积雪,嘎吱作响。
幸好,一路都很顺利,既没有大挂车断轴,也没有遇到匪绺。
四十里路,太阳刚出来的时候就赶到了赵家烧锅。
正常年景,庄稼人其实更愿意去更远一些的胡家烧锅,因为老掌柜人慈心善,姓文的管事更是体恤庄稼人不容易。
而这赵家烧锅,上上下下全都是一肚子歪歪道,满斗提、虚斗倒,去码压价,对庄稼人极不友好。
可是为了安全起见,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果不其然,刘二堡子这次拉过来的是清一水老母猪翘脚米高粱,却被赵家烧锅硬说成被早霜捎去二分成色。
明明当前市价每石六角洋,却愣是被压价为五角洋。
这还不算,临到结账的时候还强用两成的红楼小钞,等额实抵。
真是受了一肚子窝囊气。
不卖不行吗?
肯定不行,且不说拉回去费劲,也不说等着见现钱,单说高粱米不耐存,一旦保管不当,入伏就得焐成灰。
于是咬着牙折腾卖了。
本来应该在附近找一家大车店歇一歇,待到半夜再走。
但是粮食没卖上价,也就舍不得这份花销,索性在打尖之后,当天就返程。
四十多里地,大挂车都是空载。
快的话,日头落下之前就能到家。
可是,事情就是这么寸。
车队在半路上走到大沙岭子的时候,忽听西北方向隐隐约约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赶车的庄稼人全都心中一凛,不约而同的开始用大鞭子甩开鞭花,快速疾行。
惊恐令人躁动不安,都顾不得雪盲,时不时向着西北方向手搭凉棚眺望。
只希望是听错了。
又或者来的是官军的骑兵队。
当然,能够先一步甩开是最好,等进了屯围子,有高大的夯土围墙与炮台,却不怕匪绺来砸。
但是,大挂车哪能有马队跑得快。
还没等走出去二里地,就听到马蹄声越来越响,紧接着就看到百十多号马队正乌泱泱的疾驰而来,马蹄子卷起老高的雪沫子与沙土。
马上骑士穿得五花八门,都带着长枪短炮,大部分都是头戴狗皮帽子,也有猞猁皮、狐狸皮的。
帽子压得很低,羊毛脖套又呼出一阵阵白雾,只露出一双又一双暴虐且兴奋的眼睛。
不用说,绝对是吃横饭的匪绺。
没跑!
这匪绺为首的却是一个女人,骑一匹枣红马,头戴白狐皮帽,身穿粉红对襟花棉袄,外罩貂绒坎肩,还裹着一条镶兔毛边的黑色大氅。
此时把羊毛脖套往下一拉,露出一张美人脸,一双丹凤眼如含秋水,白皙的瓜子脸,琼鼻檀口,身段玲珑。
属实是有些漂亮。
而与她并驾齐驱的是一个男人,两人似乎很有些亲密,眉来眼去的。
这男人骑一匹黑色高头大马,却是两条小短腿,看起来有些滑稽,看年岁不过三十左右。
最出奇的是,在瓦楞水獭皮帽子下面,架着一副圆边黑框眼镜。
这在人均文盲的匪绺里,可是不常见呐。
而且在上嘴唇还留着一撮黑黑的仁丹胡。
只见这人摘下眼镜擦了擦,露出的却是一双三角眼,透着一股瘆人的阴鹜与狠厉。
即便不开口说话,那也是妥妥的“昭和大佐”风,去横店当群演都能混一个大特约……
此时,从绺子马队当中催马奔出一人,在距离大车队一百多米的地方左驰右骋,口中大喊道:
“妈勒个巴子的,跑得挺快,还知道趁夜走。今天不要你们的滚子,把连子(马)都卸了,带着快枪的连同子弹留下——还有卖粮的钱,乖乖的掏出来还则罢了,不然等下被爷台搜到,全插(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