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她突然停下笔,转头看向正在一旁翻阅竹简的刘据,“这个字的这一捺,我怎么也写不好。殿下能不能……握着我的手教我?”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刻意的讨好。
刘据翻阅竹简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目光幽深地看着她。
他当然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这只小狐狸,是想借着靠近的机会,把墨汁蹭到他这件干净的常服上,好报白天在马车里被他戏弄的仇。
但他没有拒绝。
“好。”
刘据放下竹简,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了她的身后。
他高大的身躯瞬间将她笼罩在阴影中。属于他的那种清冷的墨香与沉水香混合的气息,毫无保留地将她包围。
刘据微微弯腰,左手撑在她身侧的案几上,右手则覆上了她握笔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掌心的茧子轻轻摩擦着她的手背,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霍文姰的身体微微一僵。她原本只是想捣乱,却没想到刘据会靠得这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近到他的呼吸就落在她的耳畔。
“心要静,手要稳。”刘据的声音很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出来的,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
他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勾勒。
霍文姰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她试图挣脱,却发现他的力道大得惊人,根本不容她有丝毫反抗。
“殿下……”她有些慌乱地开口,试图打破这种危险的氛围,“我……我自己写……”
“嘘。”刘据轻声打断她,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专心。”
就在这最后一笔即将落下的时候,霍文姰突然手腕一翻,笔尖偏离了轨迹,直直地朝着刘据的袖口划去。
“啪。”
一声轻响。
没有预想中的墨汁四溅。
刘据似乎早有防备,他的左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捏住了她的手腕,右手则顺势抽走了她手中的湖笔,随手扔在了砚台里。
墨汁溅起,落在了澄心堂纸上,晕开一朵黑色的花。
霍文姰的手腕被他紧紧捏住,整个人几乎被他半抱在怀里。她抬起头,有些恼怒地瞪着他。
“殿下这是做什么?”她咬牙切齿地问道。
刘据看着她像只炸毛的猫一样,眼底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他没有松开她的手腕,反而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了她的鼻尖。
“孤在教你,什么是‘静’。”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磁性。
他看着她微微红肿的嘴唇,白天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
“看来,字是练不成了。”刘据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却听不出一丝遗憾。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既然舌头疼,”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声音越来越低,“那就换个方式,让它好得快一点。”
霍文姰还没来得及反应,刘据的唇已经覆了上来。
不同于大婚之夜那种带着警告和试探的深吻,这个吻极尽温柔与缠绵。他像是在品尝一件稀世珍宝,一点点地描摹着她的唇形,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舌尖上的伤口。
霍文姰的眼睛微微睁大,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反击和吐槽,却在这个温柔得近乎虔诚的吻中,溃不成军。
窗外的春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在雕花的窗棂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案几上的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投射在墙壁上,分不清彼此。
这个夜晚,注定没有字帖,只有满室的墨香,和一种名为心动的,危险的悸动。
……
前109年,三月廿七。亥时初刻。
夜雨初歇,未央宫的飞檐上偶尔滴落一两滴残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披香殿书房内的地龙依旧烧得滚烫,西域安神香的烟气在半空中袅袅散开,却怎么也压不住此刻案几前骤然升温的空气。
刘据的吻,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表面温润如玉,内里却藏着不容拒绝的掌控欲。
他一只手捏着霍文姰的下巴,迫使她微仰起头,另一只手则自然地环住她的腰,将她半压在案几边缘。他的唇瓣微凉,带着淡淡的沉水香气,耐心地在她的唇上辗转、描摹。他似乎真的在履行“换个方式让舌头好得快一点”的承诺,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舌尖试探着撬开她的齿关,却又在触碰到她那个微小伤口的边缘时,克制地停下,只用柔软的唇瓣反复厮磨。
霍文姰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刻薄话、那些在朝堂上历练出来的冷静与算计,在这个近乎虔诚的吻里,就像是遇到烈火的雪花,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她的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他常服的前襟,将那上好的鸦青色丝帛揉出了一团褶皱。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她能感觉到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与她自己狂乱的心跳逐渐共振。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霍文姰感到本能的恐慌。
她可是霍文姰。是那个在雨夜里看破卫氏谎言、在大婚之夜揪着刘据衣领警告他不要背叛的霍文姰。她怎么能在一个吻里,就像个被抽去骨头的提线木偶一样任人摆布?
就在刘据的呼吸稍微加重,试图加深这个吻的时候,霍文姰眼底的迷离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属于草原幼狼般的野性与倔强。
她猛地睁开眼睛,迎着刘据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毫不犹豫地、重重地咬了下去。
“嘶——”
一声极低的痛呼从刘据的喉咙里溢出。
血腥味,这一次不是从霍文姰的舌尖,而是从刘据的下唇弥散开来。
霍文姰趁着他吃痛松懈的瞬间,猛地一把推开他,身体向后仰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的嘴唇因为刚才的蹂躏和撕咬而显得异常红肿,那双清澈的杏眼里燃烧着不甘示弱的火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弓起脊背准备战斗的猫。
“殿下,”她抬起手背,用力擦了一下嘴唇,声音因为气息不稳而有些发颤,却依然强撑着那副牙尖嘴利的模样,“这下,您的舌头大概也要疼上几天了。”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博山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刘据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说话。他微微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抬起,用指腹轻轻碰了碰自己被咬破的下唇。指尖上沾染了一抹殷红的血迹,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看着指尖上的血,眼神晦暗不明。
霍文姰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刚才那一咬,完全是出于本能的反击,根本没控制力道。这可是大汉的储君,未来的天子,要是他真的动了怒……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刘据并没有发火。
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用那种温和却带着机锋的语调来教训她。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一开始很轻,随后越来越大,胸膛也随之微微震动。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眼眸里,此刻竟然闪烁着一种近乎恶作剧般的、属于少年人的光芒。
“好,很好。”刘据一边笑着,一边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
霍文姰警惕地看着他,“你笑什么?被咬傻了?”
刘据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案几上那方刚才被她打翻了笔、溅出几滴墨汁的端砚上。
下一秒,在霍文姰惊愕的目光中,大汉太子、温润如玉的刘据,竟然做出了一个这辈子都不可能出现在史书上的动作。
他突然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在那方端砚里重重地抹了一把,沾满了浓黑的墨汁。
“你……”霍文姰的话还没说完,刘据已经如同一头猎豹般倾身向前。
他根本没给她躲避的机会,沾满墨汁的手指准确无误地划过了她的脸颊,从左边颧骨一直抹到了鼻尖,留下了一道醒目至极的黑色印记。
霍文姰呆住了。
她愣愣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看着指尖上黑乎乎的墨汁,整个人都陷入了不可置信的僵硬中。
“刘据!”
一声压抑着极度愤怒与不可思议的低吼在披香殿的书房里炸响。霍文姰连“殿下”都不叫了,直呼其名。
“孤在。”刘据站在案几对面,看着她脸上那道滑稽的墨痕,嘴角的笑意几乎要咧到耳根,“这算作是对你咬破孤嘴唇的回敬。很公平,不是吗?”
“公平你个大头鬼!”霍文姰彻底炸毛了。她一把抓起案几上的那支湖笔,在砚台里胡乱搅和了两下,饱蘸浓墨,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刘据扑了过去。
“你给我站住!”
刘据怎么可能站着让她画。他身形一闪,轻松地躲过了她挥过来的毛笔,顺势绕到了案几的另一侧。
“太子妃这般投怀送抱,孤可消受不起。”他一边躲,一边还不忘用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语调调侃。
“闭嘴!”
霍文姰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浑身炸毛的黑猫,举着毛笔在书房里追着刘据跑。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寝衣随着动作翻飞,衣摆扫过案几,将那些原本整整齐齐的竹简扫落一地。
刘据虽然在躲,但动作却显得游刃有余。他似乎很享受这种看着她气急败坏、却又拿他无可奈何的过程。偶尔,他还会故意放慢脚步,等她快要追上的时候,再突然转身,用手指在她额头上又弹上一点墨汁。
“刘据!你是个三岁小孩吗?!”霍文姰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指着他大骂。她的脸上已经多了好几道墨痕,配上那副凶巴巴的表情,活脱脱像个刚从灶台里钻出来的小花猫。
“孤今年十六。”刘据站在窗边,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纵容与宠溺,“而且,是你先咬人的。”
“那是你先……”霍文姰说到一半,突然卡壳了。她总不能大声嚷嚷“是你先亲我的”吧?
她咬了咬牙,看着刘据那张虽然下唇破了个口子、却依然俊美得让人牙痒痒的脸,心里的胜负欲彻底被点燃了。
“行,你等着。”
霍文姰突然扔掉了手里的毛笔,转身就往外跑。
刘据愣了一下,“你去哪?”
“去拿洗脸盆!我要把你那张脸按在盆里洗洗脑子!”霍文姰头也不回地喊道。
刘据哑然失笑。他几步跨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稍稍用力,便将她拉了回来。
因为惯性,霍文姰重重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放开!”她挣扎着,双手不安分地在他胸前捶打,顺便把手上残留的墨汁全蹭在了他那件鸦青色的常服上。
刘据没有松手,反而双臂收紧,将她牢牢地禁锢在怀里。
两人在刚才的追逐中都消耗了不少体力,此刻紧紧相拥,彼此都能听到对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地上的竹简散落一地,案几上的宣纸被墨汁染得一塌糊涂。两个大汉王朝最尊贵的人,此刻就像两个刚打完架的村童,身上沾着墨迹,毫无形象可言。
霍文姰挣扎了一会儿,发现根本挣脱不开,索性放弃了。她把头埋在刘据的胸口,气呼呼地喘着气。
刘据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墨汁的气味,竟然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感。
“解气了吗?”他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
霍文姰闷闷地“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刘据抬起一只手,用干净的手背轻轻蹭了蹭她脸颊上的墨痕。虽然没能擦掉,反而晕开了一大片,但他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浓。
“明天还要早起去椒房殿请安,”刘据轻叹了一声,“太子妃顶着这张花猫脸去,母后大概会以为孤虐待了你。”
“那你就等着挨骂吧。”霍文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刘据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