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克还在叹气,语气里的忧愁无法散尽。
他们站在旁观者的视角,高高在上评判着。
却又忍不住将判词代入自己,明白人与兽最大的差别,的确是情之一字。
不止是恨,悲,怨,恶,会毁掉灵魂原本的形状。
爱,喜,愿,善,同样具有摧毁人的功效。
被评价最终和庸人没有区别的天才少女,在胸腔大开的26号守卫面前半跪着,低头完成最后的改装。
一枚被打磨发亮的老式怀表摆在地上,其中的锁芯已经被拆了下来,变成了一堆更繁琐的零件。
特蕾西正将那些小东西,一点一点嵌入由26号核心稳定性元件改出的机械心脏里。
机械师忙到满头是汗,心脏砰砰直跳。
她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她与爱丽丝在车上的对话——
“列兹尼克小姐,您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是说了不能动26号吗?您拆走它的元件,到底想做什么?”
爱丽丝很焦灼,语气不由带上了质问,
“您居然为了自己的研究,打算摧毁它!”
“我没有。”
挨了一路骂的特蕾西终于能出声反驳了,
“爱丽丝小姐,您先听我说。”
“我很自信我的手艺,我知道一台机器的极限在哪里,什么才算破坏,什么是适度取用。”
特蕾西道,
“我从来都不打算摧毁26号,我说过,这是属于我的‘特别奖励’,给予我的最好宝贝,我非常珍惜它。”
“26号不是您的特别奖励!”
爱丽丝真的很头痛,现在听到特蕾西还在说26号是为她准备的,不由怒火中烧。
特蕾西想张嘴,爱丽丝抢话,再度质问:
“列兹尼克小姐,您究竟是凭借着什么样的想法,才会认定可以随便对待它?!”
望着咄咄逼人的爱丽丝,机械师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
“凭我也参与到了26号的研发中!”
“什么?”
爱丽丝不可思议看着她。
“对不起,我之前不想提这件事的,拜托,请您不要告诉任何人。”
喊完那一句,特蕾西的身躯无力瘫软下来。
她疲惫缩在马车的座位上,随着车轮的滚动微微摇晃。
为了保密路线,马车没有开车窗,只有顶上有一个改装后的天窗,既能透气,还能让车厢里不至于压抑无光。
微弱的阳光洒在特蕾西的脸上,爱丽丝看到了她闭目时一闪而过的泪光。
“更准确的来说,是我父亲参与到了26号的研发中,而我有幸成为父亲的助手。”
特蕾西轻声道,
“我的父亲极其疼爱我,从不否认我的天赋,甚至骄傲有了一个会比他更优秀的女儿。”
“所以多年前,在他收到了一位客户的委托,希望他能像校准钟表时间一样,提升一个延时装置的精度时,他把样本拿给我看了。”
“父亲说他老了,作为一个钟表匠,越来越看不懂现在新兴技术的发展。他把那单委托交给了我,陪我一起钻研。”
特蕾西在回忆一个旧日的梦,语气轻轻,
“在开发的过程中,我发现这个机械延时装置只是一个伟大发明的一部分,我猜那是某个自主校准系统里的环节,这个发明很有可能涉及到了机械的自主性。”
“自主机械?我被这个可能性吸引,非常高兴自己能参与到这场研发中。”
特蕾西的声音渐渐无力起来,
“后来,我和父亲按时完成了委托,把那一部分改造完成的延时装置寄了回去。”
“父亲去了信,诚恳希望客户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也参与到最终的完善与机械提升环节。”
“可对方始终没有回信,而我的父亲……”
特蕾西脸上的肌肉在用力,她拼命维持着平静,
“我的父亲也意外去世了。”
“我少女时代做的一个有关机械自主性的梦,自此迎来了一个短暂的休止符。”
“就算我后面不顾一切的重新启动了研究,但进展的匮乏,让我疯狂想知道当年那个机械装置的后续,想知道我此生还有没有机会。”
“当在这座庄园里,第一次拆开26号时,我就在它的体内,找到了多年前我和父亲留下的痕迹。”
“那段美好时光的烙印。”
特蕾西重新睁开了眼睛,目光坚定,
“爱丽丝小姐,这就是我为什么一口咬定,26号是准备给我的特别奖励。”
“我没有夸大,也没有将其视为消耗品。”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对我而言,26号就是我的宝物。”
“我从始至终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在完成毕生夙愿的时候,也给予26号一个是否突破钢铁界限的选择。”
特蕾西伸出双手,捧着沉甸甸的机械心脏,
“人的心脏约为300克。”
“那机械的心,要有多重才能完成从死到生的第一次跳动呢?”
“我需要26号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