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彦循声望向水面,正看见一颗有些皱巴的脑袋随着那块墨绿色“巨石”一同浮出水面。
那是头一眼看上去就可以知晓已经相当年迈的巨龟,对乌龟而言堪称“硕大”的脑袋上面的那些褶皱像极了人类衰老后的皱纹。
两根白须一左一右在它鼻孔两旁垂着,厚厚的眼皮往下耷拉,使它那双投来视线的浑浊的黑眼睛看起来不大精神。
似乎有点熟悉的感觉,许星彦心想。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那老龟便以不符合自身形象的速度一跃上岸,眨眼间便出现在许星彦跟前。
白蛇见状抖抖蛇性子,嘴里不知道小声嘀咕了句什么,随后便像是躲着这老龟似的蹿到许星彦胳膊上缠了两圈,跟他一起盯着这头老龟看。
“我家老爷子呢?”老龟粗声粗气地问。
许星彦沉默两秒,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的侧了侧耳朵,“...啊?”
“我爹呢?年轻人,我爹在哪?!”
老龟脾气似乎不太好,至少不太冷静,重复时有些暴躁地用爪子狠狠扒拉起了被它压平的草地。
“...哈?”
许星彦更加一头雾水。
一见面就来一出“爸爸去哪儿了”吗?
自己上哪知道这只老龟的爹跑哪去了?
他默默垂眸与胳膊上的白蛇对视一眼。
白蛇迷迷糊糊地一甩尾巴,“老龟问你它爸爸在哪里欸!两脚兽,你该不会是把它爸爸绑走卖掉被发现了吧?要不要逃跑啊?老龟很厉害......啊——!”
许星彦眼皮跳动,一把拍在白蛇脑袋上打断了这家伙的发言。
果然,就不该对这条笨蛇抱有期待......
想着,他重新看向显然有点焦躁不安地等待着回答的老龟,无奈整理起头绪,琢磨自己到底应该怎样去反问去回答,以及是否要在之后,建议老校长把这老龟丢去“兽王”那里接受治疗,好好养老。
而正在这时,许星彦忽地一挑眉,朝后退了一步,旋即低头,目光锁定在一只略显尴尬僵在那里的小龟身上——这小家伙刚才似乎是打算咬拽他的裤脚。
“是你啊。”
许星彦很快便认出这是那只曾经拿魂石来换取兔头的乌龟,精神力锁定随之撤去。他注视着松了口气的小龟,想了想,回头向老龟问道:“...这是你家孩子?”
“是我孙子,龟孙子。”
老龟说,然后瞪了小龟一眼,鼻孔喷出两道粗气,吹得白须飘飘。它没好气地说:“赶紧回来,没瞧见那甚至被啃去大半截的兔骨头吗?肉已经被小蛇吃完了,没有了,别傻站在那里惦记着了!”
“呜呜......”
小龟顿时垂头丧气,低低叫唤一声后,慢吞吞地朝着自家爷爷身边挪去。
“别管这小家伙。”
经这一打岔,老龟稍微冷静下来了点,再次呼出一口长气,补充问道:“年轻人,记得上次这小家伙跟你交换了几块烤兔肉的事吗?”
“记得,”许星彦点点头,笑道,“它拿来交换的那块魂石属实是帮了我不小的忙。”
“啊,几块破石头什么的无所谓,关键是我从它上次带回来的烤肉里捕捉到了我家老爷子的气息......”
“提前声明,我烤的是只兔子。”
“我知道!”老龟暴躁地说,“我是指当时的你身上有我家老爷子的气息!你们肯定是有过近距离的接触才对!在哪?”
忙着追问的它此刻下意识忽略掉了考核结束后,老校长曾提醒它的那只是一道虚假的气息,许星彦其实并没有真跟它爹见过面的事情。
而许星彦的回答也的确正如老校长所说的那样。
他摇了摇头,“抱歉,但我想你大概是弄错了什么东西,我在那段时间一直都待在雪尔城里,也就是距考核差不多......三个月以前,跟我家师父出城去了一趟附近雪山,期间完全没有碰见任何一只,嗯,乌龟。”
“不应该啊,你再好好想想。”
“我记性向来不错。”许星彦平静道。
闻言,老龟烦躁地又刨了两爪子草地,总算是回想起来了“虚假的气息”这档子事,浑浊老眼稍微亮了亮,“那你是不是进入过什么特殊的幻境之类的,在那里见到的?”
“幻境,没......”许星彦忽然顿了顿,“梦境算吗?”
“现在不算也得算,说说!”
“...我那段时间倒是做了一场怪梦,不过即便在梦里也没见到什么乌龟,只有一座,嗯,比较像乌龟的土包。”
许星彦回忆片刻,继续说:“而且还是破破烂烂的那种,到处都是坑洞,像脑袋的地方还瘪了一大块来着......啊,‘尾巴’貌似也断了。”
“还能看出来龟形吗?”老龟问。
“所以我才说比较像乌龟。”
“呼......这就没事了。那座土包八成就是我家老爷子,而且它真的还活着呢!”
老龟吸了吸气,声音稍有些颤意,不过很快就被它给强行止住。它注意到许星彦的目光,便简短解释道:“我们会石化保命,像土包......大概是因为快被打炸了。”
说着,它瞬间变成了一块大石头,然后又重新变了回去。
“谢谢你年轻人,能够得知我家老爷子还活着就足够了,”老龟感激地朝着许星彦点了点头,“只是不清楚它如今身在何处......明明你们考核结束后,那老东西跟我说等再过几个月,自然会有知道我家老爷子的下落的人跟你见面的,叫我那时来问你......”
许星彦静静听着,突然眨了眨眼,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起来。他听到伴随一声干咳,在自己耳中响起的那声“墓”,沉默了几秒,便毫无心理负担地把说话之人给卖了。
“校长让我跟你说,你爹在【墓】中。”他忍着笑意道。
实话讲,许星彦觉得这句话怪怪的。
但老龟显然同样清楚这里的【墓】指的是一个组织,一个地方。
它的声音一瞬间前所未有的平静下来,“老东西刚才告诉你的?”
“对。”
“所以,他原来早就知道我爹的下落。”
“我想,是的。”
话音落下,片刻的死寂。
而后,是一只震怒老龟那仰天的咆哮。
“欺!龟!太!甚!该死的老家伙,我今天就要跟你拼了——!!!”
林子里,一滩鸟雀惊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