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谷。
取土,和泥,夯土,保温……一日功夫,筑造工序已渐趋成熟。寒风气盛,落在劳累未休的男女老少身上,只化作了缕缕升腾的白汽。
先前的荒野空地上高墙林立,簇簇灯火里人影幢幢,夜虽深,却比白日更为喧嚣。
几乎所有人都参与到了山谷的建设任务中,叮当做工声回荡山谷,也就后方山洞及木屋还算清静。
已至深夜,崔婆子屋里灯火仍未熄,帐子上,穿针引线动作不停。
站在屋外,陶三之一脸疲意,却也知道劝阻不了。便没有打扰,径直路过,匆匆去往山壁处。
“翠珍,你们先回去歇息,这里有我们盯着。”打着火把,陶三之和覃远松于洞口朝内喊道。
两人毛皮覆身,背上刀箭齐全,应是刚从谷外回来。
“用不着,你们管好自己的事儿就行!”清点,对账,交接新的一批物资入库,徐翠珍和胡月红配合默契。
忙碌一整天,精神却愈发亢奋,听到自家男人的声音是连头都不抬,直截了当拒绝,重新投入忙活。
而洞口,许勤勤和沈桂香持刀而立,一左一右维持排队秩序,也将二人拦在外面,丝毫不讲情面。
外出打猎的队伍已将第一批收获运回,物资是大家安稳过冬的保障,不能有一丝马虎。
得,果然是这样。陶三之和覃远松心疼,只能无奈苦笑。
离开前,往地上的几个大篓子里望了一眼。绝大多数都是野果野菜,肉味不过十多只,还都是些鸟雀鼠兔。
陶三之心下渐沉。刚打发走的霍出辈和丁奂荣那些人无伤大雅,也不怕会养大胃口。可谷中人数实在是多,仅一日消耗就不菲。
这段时日必然要劳身劳神,只靠野菜饱腹身体肯定扛不住。更别说眼下光景,他们是要长居于此的,坐吃山空不可取,可开荒垦种需要时间……
长远计,不禁让人忧心。
建房子,储粮,营御同步进行,轮班递守,通宵不辍。
忙起来,时间过得极快。待彻底忙完,已近鸡鸣末刻,郑巧心同宋小玲前来轮替,徐翠珍几人这才得空回屋。
眯了不过一个多时辰,连脸都没来得及收拾,徐翠珍便又奔往山洞。要不是崔婆子老早备好吃食,且又态度强硬,定要空着肚子干活。
却是奇怪,洞口处竟无一人排队,也不见物资。强压焦躁,徐翠珍边编篓子边等待,奈何直到天大亮,也不见人影。
“或许是考虑到天黑路不好走,可能天明才出发,这会儿说不定正在路上呢,再等等吧。”将抽好藤皮捆成束,陶五涌扶着腿站起,走到嫂子身旁轻声安慰。
眼睛却不由自主逡向环谷迤麓的苍莽森林。
轻轻点头,徐翠珍没有说话。胡月红眉宇成川,不知在想什么。
可众人心中的不安并未消减。
被朱治冷落许久,如果有所收获,董宏发定然急于将功赎罪,必将第一时间运回猎物。
头一批物资就是连夜拉回的,说不通啊。
是收获过盛?还是入林太深?亦或是遇上了什么危险?
先前虽是与董宏发有过冲突,但现在同在谷内,更不要说他们此行目的是为了众人的温饱。
胡月红想的更多,直接喊过宋小玲,“小玲,让你哥去外谷找瘦猴打听打听,顺便给你爹他们说一声,其余莫声张。”
事关温饱大事,宋小玲深觉重任在肩,应声后忙撒腿狂跑。
一派狼藉的工地上,陆宽彻夜未眠,在新筑的墙体两侧生起火堆,亲自盯着烘墙通风除湿事宜。
早日烘干,便能早日立木架梁,敷栈苫背,众人就能少受风雪之苦。
一夜烘烤,墙体外部肉眼可见地开始泛白。其他工序也在顺利进行,一切向好,陆宽暗自舒了一口气。
正要再叮嘱几句,就看见覃远端大步走来。虽已极力掩饰,但熟人还是能瞧得出几分慌张。
一走近,覃远端赶忙将陆宽和陶三之拉到一旁,低声速语,“马哐哐来报,崖下五里外有一伙人正往咱们这里而来。”
实在经历太多,因此陆宽两人还算镇定。没有迟疑,陶三之直奔重点:“多少人?可知是哪方势力?”
“据探子说只有七人。石炳檀的人没这么快,应该是跟着咱们进山的那些人。不掩踪迹,如此大摇大摆,肯定有所依托!你们说,会不会已经投靠了那姓石的?”一路跑来,覃远端想了许多,这也是最合理的猜测。
“管他是谁的人,先将人拿下再说!”立马停下手中的活计,宋大飞握起长刀,挺身待发,神色悍烈。
“莫慌,应当不是坏事。”不知何时,郭相言也走了过来,看向陶三之的表情肃然且沉静,“他们所来方向,正是阿禾所去方向。”
一句话,陶三之和陆宽顿时明朗。
是啊,既然过了阿禾那关,想来无太大危害。
心中有数,但该做的准备还是必要的,陶三之示意宋大飞,“通知丁奂荣,放他们到崖下。”
外谷,瘦猴儿监督下,所有人皆是埋头劳作,进度飞速。
除了白子齐主仆二人。
还是那栋木屋,原本访客络绎,此时冷冷清清,只闻咳嗽不断。
门缝开合,一道身影跳进,只是脚下不甚利索,扶着木门半晌才缓过劲。
“咳咳……打听清楚了。楚禾出了谷,朱治也不在,咳咳……殿下,此时正是行动的好时机。”直到此时,莫鲁才敢咳嗽。
“眼下你我这副模样,如何行动?”白子齐依旧倚窗,语气平和,只是神情淡得有些骇人。
昨日还是君子朗朗,一夜之间,病容虚乏。
“是属下照料疏漏,让主子受寒抱恙,罪该万死!”莫鲁诚惶诚恐,急忙跪地埋首。
“呵。”白子齐启唇,垂眼看向这段时日以来遭了不少罪的身躯,“这跟头是栽不停了。”
“殿下的意思是?是楚禾!”
后知后觉,莫鲁怒目。这病确实来的蹊跷,如此想来,竟是遭人算计!
一排药碗摆在床头,纹丝未动,亦不见一丝热气。细长手指轻挑,药碗便被一一打翻,白子齐笑得温柔,“天黑后去找他拿药,避开外面的人。”
“另外,明日你得同去打猎,伺机联络探清??州和甘州的情况。”
“是!”止不住的心惊肉跳,莫鲁恭敬应下,未有一丝好奇和质疑之心。
殿下运筹帷幄,一切尽掌,他只需听命行事即可。
竭力降低存在感,莫鲁跪地,安静收拾地面。
“我的好父王好大哥啊,可别叫我失望,倒叫凉川王得了好。”
“天下即将倾覆,怎能唯留此地清净呢?”
乏乏挪动胳膊腿儿,白子齐闭目喃喃。俊目神颜,就是不时会因咳嗽而扭曲。
屋外,几屋之隔,卫灵同覃安奇一人一边,各守门窗,眼睛一错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