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时辰前，冰河下游的某处野林。
一眼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拖家带口的乌泱难民。或结伙搜集物资，或分散打草立棚子，苦且乱，但难得静。
而稍远处，地势最好的几片区域有窝棚密集分布。层层围围，各个缺口处都有人持棍把守。
“什么！此事当真？”
窝棚简陋，勉强遮蔽风雪，此时突然传出一声低沉惊呼。即使声线被刻意压低，但那丝紧张感还是让人无法忽视。
“二哥是如此猜测的，应当错不了。爹，你说好端端这人出谷到咱们这儿是何意？”
男人身上的风霜还未消减，嘴皮外翻是一口热水都顾不上喝，此时一脸焦急地看向屋里惊坐而起的长者。
“当初我们救了他的人，他可是什么表示回应都没有。今日却……”眉头打成了死结，季家家主季戊觅攥着拐杖思索良久。
无事不登三宝殿，又只带了一人，想来不是寻事而来。而且选在这个时候，是福非祸。
思及此，季家主重新落座，语气转而轻松：“就怕他不出谷呢，想来他也明白自己当下的处境。此人有勇有谋，进退有度，实是难得。”
“这人的确鬼精，咱们退而求其次刚有同石炳檀合作的想法，后脚他就摸过来了，怎么会有如此巧合之事？爹，那咱们现在是等着他上门就行？”季崇跟着点头，又想到对方还是个少年，心中忌惮更甚。
“爹！”火盆旁，一直缄口不语的另一中年男人突然插话。
与其他人的憔悴狼狈不同，即使如今境况算得上困苦，男人依旧白白净净，短须打理得一丝不苟。
“儿子浅见，或是多虑。可孩儿实在惶恐，倘若他不是楚禾呢？又倘若他来者不善呢？三弟可是亲眼所见，对方杀人不眨眼，已然嗜杀成性，同他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
“这……”季崇结舌，大哥所虑有几分道理，楚禾狂妄自负，的确能干得出单枪匹马打上门的事儿。
“父亲。”季源一脸严肃，“暂且不论楚禾此人的品性和手段，单是他树敌的能力，就是咱们沾染不起的。”
季家主亦是语塞，实话说，他着实欣赏楚禾。出身贫贱，乱世中不仅能保全己身，难得还有避世的魄力。
连全州一介地痞都能扯大旗成气候，以楚禾那出神入化的身手，搅动风云简直易如反掌。
可惜了，若是他还年盛，若他没有季家这担子，他怎么都要跟着大干一场。
想到这儿，季家主看向神色各异的两个儿子，心中不由叹息。
阖州水深，梅澈和石炳檀的争斗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他们季家若是掺和了进去，那才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们别无选择。
“不管怎样，你们务必记得，决计不能和楚禾结仇！也莫要靠近石炳檀！”有些话不能说得太多太透，季家主抬手，神情肃穆，斩钉截铁。
“父亲？那石将军呢？照行军速度，石炳檀同咱们相遇也是早晚的事，若那时再做决策怕是两相都得不到好。将军脾性强势，手里也是真家伙，楚禾再厉害怕也得乖乖挪窝。”似是不安心，又似不甘心，季源再次尝试劝说。
语气急迫，搭在轮椅上的两只胳膊都用了力，上半身不自觉抬起。“另外，爹你别忘了，石将军已两次传信……”
“不，源儿你怕是记错了，为父被困山野，几时收到过信？”季家主凛色，眼神定定看向在此事上关心得有些过分的大儿子，警告之意明显。
季源还想说什么，但在接触到自己父亲那如有实质的眼神后蓦的顿住，后而落寞垂首。
“行了，此事为父会同你们几位世叔谨慎商议。崇儿，你马上吩咐下去，物资搜寻不停，但所有人务必警戒。另外告知你几个堂哥堂弟，清点些人手去接应淮儿。”
事宜安排妥当，两人告辞，退出窝棚。
车轮隆隆碾过陈年积雪，季源安静坐在木椅里，一路无话。
不远处几个贴身奴仆正焦急张望，季源突然又问道：“三弟，你说爹他们会选择楚禾还是石炳檀呢？”
“啊？这个父亲他们自有考量吧，作为儿子咱们只须听吩咐行事就行，嘿嘿。”大哥一向深居简出不闻外事，往常自己有心亲近也没有机会，这厢听得主动说话，季崇有些受宠若惊，也略微别扭。
“也是。”季源轻笑，自嘲，“也是为兄无用，家里的事就全依仗你同三弟了。”
“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为兄知道，三弟那边情况危急，你速速去吧。”
咚咚脚步远去无声，只留男人一人在院。季源仰头闭目，压下心中所有情绪，也屏蔽四周肆无忌惮的窥探。
直到身边有细微动静响起，车轮被重新接手前进，保养十分得宜的男人这才睁眼轻语，“我记得严家是不是一直主张投靠野人谷来着？”
“是。”
“那让他家那宝贝傻子呢出去溜溜。呵呵。”
袖筒里，那张层层包裹的皮纸尚有温度。
一群只靠蛮力的乌合之众，怎配同手握实权的司南大将军相提并论？父亲当真是年迈了。
*
“救我……啊？季淮你！？”原以为自己的救星来了，没想到季淮来了这么一出，严君长惊掉了下巴。
季淮目不斜视，姿态依旧恭敬。
“阁下，可是楚禾楚英雄？”
气氛有些微妙，陶雅雯自觉闭嘴。暗暗环视滚下坡来的这群蟹兵虾将，挟持“人质”的同时一手悄悄摸向胸口。
后背着大敞，楚禾走回火堆旁。
添柴，割肉，温酒，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坐？”
夜风彻骨，看向闲适散漫的楚禾，再看看身后摇摇欲坠的手下，季淮也不再强撑。
跟上前，同样席地而坐。
极其失礼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啧。”楚禾笑了，目色愈深，“喝了我的酒，那你们季家可想好如何赔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