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旧事·第二集
日头一天天偏南，黄土坡上的秋意越来越重。坡地里的谷子已经收割过半，田埂上到处散落着干枯的谷草，风一吹，满地哗哗作响。
自陈媒婆来过窑洞之后，王婆婆心里就搁下一桩心事。白日下地拾柴、烧火做饭，看着是照常过日子，可闲下来，脑子里总会不由自主想起张老头。
活了六十五岁，守寡二十多年，她向来守着本分，从来没有动过再找伴过日子的念头。可年纪大了，腰腿不济，孤守一孔冷窑洞的苦楚，只有自己心里清楚。一想到老来身边能有个人，渴了递一碗水，疼了说几句宽心话，心底便生出一丝暖意。可转念一想村里的流言蜚语，还有儿女的态度，心口又沉甸甸压上一块石头。
这件大事，终究绕不开小辈。
儿子王强还在外省工地打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家里能说上话的，就只有儿媳秀莲。
秀莲性子泼辣，心里不坏，就是嘴上不饶人，村里背地里不少人叫她“小母老虎”。她家的院落离王婆婆的土窑不远，隔一道土崖，走几步路便能到。
这天后半晌，秀莲收拾完自家地里活，挎着一筐刚摘回来的辣椒，顺路过来看看婆婆。
推开窑门，一股柴火淡淡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王婆婆正坐在炕沿，手里纳着鞋底，针脚密密匝匝。
“娘，在家哩。”秀莲把筐子往地上一放，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地里辣椒熟了，摘了些给你拿过来，炒菜吃。”
王婆婆放下手里的针线，连忙招呼儿媳坐小板凳：“辛苦你了，快歇歇，喝口凉水。”
秀莲也不客气，端起碗咕咚喝了两口，目光扫过空空荡荡的窑洞。
“娘，你一个人守这孔窑，真是受罪。挑水拾柴样样费劲，以后重活，你就喊我一声，别硬撑，别把身子累垮。”
听着儿媳这句贴心话，王婆婆心里一阵发酸。她犹豫再三，手指捻着粗布衣角，打算把心里的事说出来。
“秀莲啊，今天娘有句心里话，想跟你唠唠，你听了别上火。”
秀莲一愣，往小板凳上坐直身子：“娘，有啥话你尽管说。”
窑洞里面静悄悄的，窗外秋风吹得酸枣树哗啦响。王婆婆叹了一口气，慢慢开口。
“我这岁数，一天比一天老，腰腿年年疼得厉害。夜里睡下，身子疼得翻来覆去，想喝一口热水，都得自己挣扎着下地。万一哪天夜里病倒在炕上，喊都喊不应人。”
秀莲点点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等王强打工回来，多过来照看你便是。”
“他在外头挣钱养家，路途遥远，哪能天天守在我跟前。”王婆婆声音放得很轻，“前几日，陈婶过来找我，提起村东头的张老头。你也知道，张老头老伴走了三年，一个人过日子，院子冷冷清清。人家陈婶好意，想撮合我们两个搭伴过日子。老来互相有个照应，我做饭，他担水，有病痛跟前也有个人。”
这话刚说完，秀莲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嗓门一下子提起来：“娘！你说啥？！”
“你别着急，听我把话说完。”王婆婆看见儿媳这般反应，心里先凉了半截。
秀莲把手里的碗往地上小墩子上一搁，眉头紧紧皱起：“娘啊！你都六十五的人了！儿子儿媳全都好好的，你还要去跟别家老头搭伴过日子，这话传出去，咱们王家在平安村脸面往哪搁？街坊四邻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我知道人言可畏，可我也是实在难处。”王婆婆眼眶微微发红，“我不是贪图人家什么钱财，就图老来有个伴，夜里有个说话的。”
“什么伴不伴！”秀莲连连摆手，语气很硬，“村里人会怎么嚼舌根？会说我们做儿女的不孝，容不下老娘，逼着老娘往外走！再说那张老头家里，以后家产、养老，缠扯不清。将来真闹起矛盾，咱们有理也说不清。娘，这事万万不能应！你可千万不能糊涂！”
秀莲噼里啪啦一番话，句句都落在世俗脸面上面。在她眼里，老太太守寡大半辈子，到老再找老伴，是件丢人的事。
王婆婆被儿媳说得哑口无言，胸口堵得难受。她本想好好倾诉心中苦楚，没料到一开口，就遭到这般强硬回绝。
“我也不是非要一意孤行，这不是跟你商量嘛。”王婆婆声音低了下去。
“没得商量！”秀莲态度坚决，“娘，你安安分分在自家窑洞住着。地里重活我多搭把手，有啥事你喊我。再别提跟张老头搭伴这件事，传出去，要被村里人笑话死。等王强回来，我也得跟他说说，不能由着你胡思乱想。”
秀莲见婆婆神色黯然，语气稍稍缓和一点，但立场丝毫没有松动。又劝慰几句，便挎上空筐，转身离开窑洞。
窑洞里只剩下王婆婆一人。夕阳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土炕上面。她呆呆坐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本以为能够得到一丝体谅，换来的却是一通反对。
另一边，村东张老头家中。
秋后的午后，阳光晒得院子暖洋洋。张老头儿子张建国干完地里农活，扛着锄头回到家里。
张建国四十出头，身材结实，性子执拗，脑子被老理捆得死死的。他心里不是不孝顺父亲，可凡事最看重脸面，最怕村里人的闲言碎语。
张老头坐在枣树下青石板上，手里捏着烟袋，看见儿子回来，开口叫住他。
“建国，你过来，爹有件要紧事，要跟你好好唠唠。”
张建国放下锄头，在旁边小板凳坐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爹，啥事？”
院子里枣树叶子簌簌飘落。张老头吸了一口旱烟，缓缓吐出一团白雾。
“你娘走了这三年，偌大院子就剩我一个人。白日下地忙活，倒也不觉什么。每到夜里，四下静悄悄的，屋里空荡荡。有时候身子不舒服，躺在床上，连个递水问话的人都没有。”
张建国听着，点头应道：“这些我都知道。往后我多抽空过来，多照看你便是。”
“你有你的一家子，地里活、家里老小一堆事情，哪能日日守在我身旁。”张老头抬眼看儿子，“前几日，村里陈媒婆来过，提起村西头王婆婆。王婆婆为人厚道老实，也是孤苦一人，腰腿不好。陈婶有心撮合，叫我们两个老人搭伴过日子，老来互相照应。今天叫你过来，就是跟你商量这件事。”
话音落下，张建国脸上的神色立刻冷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身子往起坐了坐。
“爹！你都七十一岁了，怎么还生出这种念头！”
“我不是胡闹。”张老头望着儿子，语气诚恳，“爹不求别的，不图人家什么东西，就图晚年有个说话的伴。人老了，难处你们年轻人体会不到。”
张建国连连摇头，心里满是顾虑，一股脑全部倒了出来。
“爹，道理不是这么讲。第一，这十里八乡，多大岁数的人了，还要搭伴过日子，街坊亲戚听见，要把咱们张家笑话透！人人都要戳脊梁骨！第二，王婆婆一身腰腿毛病，往后若是常年生病吃药，看病开销算谁的？是咱们家承担吗？第三，日后家产房屋，缠扯不清，将来免不了生出一堆纠纷。”
“人家王婆婆也有儿有女，也有家产，未必就要沾咱们家的便宜。”张老头辩解一句。
“话虽这么说，可人心隔肚皮！”张建国嗓门抬高，“真住在一块，日子久了，哪里分得清清楚楚。到时候，闹得两家鸡犬不宁，图什么呢！爹，你吃穿不愁，粮食柴火我都给你送过来，想吃啥我给你买。安安稳稳一个人过日子，不好吗？何苦要惹一身是非！”
张老头听儿子句句都是讲脸面、讲负担，完全体会不到自己深夜独居的孤单，心里不由得一阵难受。
“建国啊，吃穿是不愁。可人心里面的孤单，粮食馍馍填不满。夜里我躺在床上，四下冷冷清清，那份苦楚，你不懂。”
“我懂不懂也不能由着你来！”张建国性子倔，寸步不让，“这件事，我坚决不同意。爹，你趁早打消这个念想，不要再听陈媒婆从中撺掇。”
父子二人，一个盼晚年相伴，一个死守世俗规矩，你一言我一语，一来一回争辩。院子里只有风吹枣树叶子沙沙作响。谁也说服不了谁。
张老头看着态度强硬的儿子，心口堵得慌。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罢了，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这件事，我也不即刻做主，咱们先搁一搁。”
张建国见父亲松口，也不再继续争吵，收拾农具，转身回自己家去了。
偌大的院子，重归寂静。张老头独自坐在青石板上，烟袋拿在手里，久久没有点燃。落日余晖洒在院墙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边儿女，全都一口回绝。
陈媒婆隔了两日，又来回访，先到张家。听完张老头讲述父子争执，又赶到西边王婆婆窑洞。听王婆婆把和儿媳秀莲谈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窑洞之内，陈媒婆盘腿坐在土炕，抽着旱烟，眉头紧锁。
“哎呀，两边小辈，全都不松口。”陈媒婆磕了磕烟灰，一声长叹，“我做媒一辈子，撮合过无数年轻男女，倒是老来搭伴这件事，比年轻人成亲难上十倍百倍。年轻人成亲，只要两厢情愿便可；老年人再婚，要过的是儿女这道大关，还要扛住全村人的闲话。”
王婆婆垂着头，心里满是失落：“我就知道，不会那么顺当。”
“也不能就此就认了命。”陈媒婆思索片刻，“王强还在外打工，秀莲做不了全部主。我看，你写封信，把前前后后事情写清楚，寄给王强，听听他是什么主意。至于张家这边，张建国脑子转不过弯，我往后多找机会，慢慢开导。”
王婆婆点点头。乡下老太太识字不多，找村里教书先生帮忙，把一肚子委屈，还有陈媒婆撮合的事，一笔一笔写在信纸之上，托人捎往外地工地。
信寄出去，剩下的便是漫长等待。
秋风吹过平安村，黄土坡上落叶纷飞。两位老人，各守自家院落。心里都揣着一份念想，又被儿女的反对压得喘不过气。明明相隔并不远，却连见面都要小心翼翼。
张老头下地干活，远远望见王婆婆在坡上拾柴，也只敢远远点头打一声招呼，不敢多靠近说话。王婆婆看见张老头过来，也只得匆匆避开。
有些心事，只能埋在心底。
夜里，王婆婆躺在冷炕上，辗转反侧。她心里一遍遍琢磨信里的内容，不知道远方打工的儿子，收到信之后，会给出什么样的答复。是体谅自己晚年孤苦，还是也和儿媳秀莲一样，断然拒绝。
张老头在自家院中，望着一轮秋月。满院月色清清冷冷，枣树的影子铺了一地。他心里也明白，儿女的关卡，横在眼前，这道坎，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跨过去。
陈媒婆依旧两头奔走，一趟张家，一趟王家，抽一袋旱烟，苦口婆心开导。可两代人想法天差地别，几番劝说，收效甚微。
平安村的日子照旧流转，下地、收粮、做饭、睡觉。只是在平静的烟火底下，一场黄昏情缘，正卡在儿女的阻拦之中，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