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寒气还死死盘绕在姑射山谷，树梢枯枝挂满白霜。寒假一晃而过，转眼到了小零与李军动身返校的日子。整个腊月与正月上旬，两家的僵局始终没能打破。林家窑洞的冷气氛，如同屋外的冻土，难以消融。
临行前一夜，窑洞里油灯摇曳。母亲坐在炕沿，默默帮小零整理衣物，许久没有说话。往日临行，娘总会细细叮嘱吃喝冷暖，而今只剩下沉默。
小零看着母亲鬓边新增的白发，心头发酸，轻声开口：“娘，开学之后，我会经常写信回来，有什么事，你们尽管写信交代我。”
母亲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带着疲惫：“在外读书专心学业。别的话，我不想再多说了。只是你心里要清楚，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将来无论苦也好难也罢，不要回头哭诉。”
父亲靠在墙角抽旱烟，烟雾缭绕，遮住脸上神情。半晌，他闷声说道：“我们阻拦你，不是存心为难。这辈子扎根山村，看透了世道艰难。只盼你安稳度日，不必颠沛。你执意如此，我们无话可说。但一日看不到你们安稳踏实的光景，我们心里这道坎，就跨不过去。”
小零垂着眼眶，泪水在眼底打转：“我记着爹娘的苦心。我会好好读书，将来和李军好好过日子，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放心。”
这番交谈没有争执，却处处透着疏离。亲情还在，可那层隔阂横亘在父女、母女之间，沉甸甸压在人心上。
第二天清晨，天色蒙蒙泛白。小零背起布包，辞别父母。走出院门那一刻，她回头望了一眼窑洞，爹娘没有出门相送。寒风迎面吹来，鼻尖一阵酸涩。
她没有直接去往村口大路，绕路走到河滩。李军早已等候在老青石旁。
“家里怎么样？”李军轻声询问。
“依旧老样子，没有松口。”小零声音微微沙哑，“我爹娘嘴上不再激烈争吵，可态度依旧冷淡。”
“我家也是。我爹娘再三嘱咐我，在校好好努力，将来做出模样，才有希望求得林家二老谅解。”李军说道，“眼下硬碰硬行不通，只能静待时日。”
两人约定，返校之后勤写家书。小零时常给家中寄信，汇报学习状况；李军也寻机会，托邻里捎带土特产送往林家，不多言语，只用行动表达心意。两人不敢奢望短时间化解矛盾，只能以长久的耐心慢慢打磨坚冰。
二人错开时间离开村子，避免村民聚拢围观，招来更多闲话。登上开往县城的班车，平安村的轮廓渐渐隐入群山深处。车上一路颠簸，两人各自想着心事。短暂的寒假对峙，让他们明白，一纸结婚证只是开端，想要收获家人认可，远非想象那般简单。
回到校园，课业重新紧张起来。白日埋头上课、泡图书馆，夜里闲下来，小零总会想起平安村的爹娘。每每提笔写信，斟酌字句，不敢提起婚姻相关的话题，只谈读书、生活，叮嘱二老保重身体。
信件一封封寄回山村。林家父母收到书信，反复细读，能感受到女儿字里行间的诚意，心中怒火稍稍平复，可依旧难以释怀偷婚这件事。邻里闲谈时，偶尔有人提起小零，老两口依旧不愿多谈。
时光缓缓流淌，冬去春来。姑射山上草木抽芽，河滩芦苇重新泛起新绿。
暮春时节，一件事打破长久的沉寂。王浩结束假期返校前，专程前来和林家夫妇道别。经过这一年的沉淀，他心中愧疚依旧。见到林家二老，他主动开口。
“叔，婶，我知道，当年是我对不起小零。后来小零和李军走到一起，虽然方式莽撞，但我看得出来，李军是真心待她。婚姻终究是小零自己一辈子的事，二老不必过分执拗，气坏了身子得不偿失。”
这番话出乎林家父母意料。曾经抛弃女儿的人，反倒前来劝解。老两口沉默良久，心里不由得泛起波澜。他们不是铁石心肠，只是一时放不下脸面，放不下心中担忧。
消息辗转传到小零耳中，她心绪复杂。昔日的伤痛不会彻底消散，但王浩这番劝解，无意之中，为她和父母之间，推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校园里，小零和李军相互勉励，愈发刻苦。两人悄悄规划毕业后的去向，想要寻一份稳定工作，攒下积蓄，等到下次回乡，拿出实实在在的奔头，安抚双方长辈。
可山村的距离终究遥远，书信传递缓慢，很多情绪难以用纸笔诉说。小零常常夜里失眠，一边牵挂父母，一边担忧前路。有时忍不住和李军倾诉，满心茫然。
“我们这么坚持，到底能不能等到爹娘接纳的那天？”
李军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不要急。长辈最怕的不是我们自作主张，而是怕我们日子过不好。只要我们踏实上进，日子蒸蒸日上，久而久之，所有怨气都会慢慢消散。亲情，哪里能真正斩断。”
暮春过去，初夏来临。学校通知暑假将近。两人又开始盘算回乡之事。
李军提议：“这次回去，我们不要急于争辩。多下地帮两边家里干活，踏踏实实做事，少说争执的话。”
小零点头应允。她心里清楚，空洞的辩解早已无用，唯有日复一日的真诚行动，才有可能融化长辈心中的寒冰。
暑假返乡的日子一天天临近。远在平安村的林家，气氛悄然有了一丝变化。母亲时常拿出小零寄来的书信反复翻看，夜里常常和父亲闲谈。
“闺女信里，句句惦记我们。想来她在外求学，心里也不好受。”
父亲吧嗒抽着旱烟，沉默许久：“道理我都懂。只是当初那一下，实在太过突然。再看看吧，看他们这一次回来，是什么模样。”
积压许久的坚冰，悄悄裂开一丝细纹。只是谁都清楚，想要彻底和解，还有重重考验等着小零与李军。漫长的拉锯，依旧没有结束。
班车车轮滚滚，向着吕梁群山驶去。归乡之路，近在眼前。这一次回到平安村，他们不再奢望一次说服长辈，只盼能用自己的勤恳与真心，慢慢抚平所有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