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嗯了一声，像是想通了什么，
伸手把那排算筹中间的一整段全部抽掉了。
他抽得很快，像是早就知道那段该拿掉。
抽完之后那排算筹中间出现了一个缺口，
他又从旁边的一堆备用筹里抽出几根新的补进去，排了三排，每一排的长度跟原来的衔接得上。
排完这一组之后他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大概是蹲太久了。
他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低头看着脚底下。
张卫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他脚底下踩着一块沙地。
院子里有一小块地面是铺了细沙的，大约三尺见方，被他的鞋底踩得平平整整的。
但沙面上有一些划痕，是用鞋尖划出来的。
王孝通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沙面。
他忽然又蹲下去了，蹲下去之后用右手食指在沙面上划了一道新的线。
划完之后他站起来，拿鞋尖又划了一道，然后退后一步看着。
张卫国忍不住了：
“你拿脚算？”
王孝通吓了一跳。
他转过头来看见张卫国站在院门口，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
“你蹲在院子里算题，没听见我敲门。”
王孝通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下那片沙地。
沙面上划着三四道歪歪扭扭的线，旁边有几个数字。
是拿鞋尖写的，笔画粗而浅，但数字是工整的。
“脚趾头写字不太行。”
他说，
“但画线比手快，蹲久了腿麻，站起来动一动的时候顺手就划了。”
张卫国走进院子里，蹲下来看了看那片沙面上的划痕。
数字写得很粗，但排列规整，一看就是心里已经算清楚了才用脚比划出来的。
“算出来了？”
他问。
“算出来了。”
王孝通低头看着最后那一排数字，又看了一遍，
“这道堤的土方量，跟上次渭河边那道差不多，但这个坡面是斜的，比平的难算一些。”
他重新蹲下来，把那排地面上的算筹一根一根收起来拢成一束。
他收得利落，像是在心里默数着数字，收完了一束又是一束。
他蹲在院子里收算筹的时候动作均匀，手指每一次落下去都准确地抓起一根，不多不少。
收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看张卫国。
“台阶在屋里，门槛右边那三级，裂了一道缝。”
张卫国扛着工具箱进了屋。
他蹲在台阶边上凿那道裂缝的时候，王孝通没有跟进来。
他听见院子里又响起那种细碎的声音，不是算筹碰撞，是炭条在纸上走的沙沙声。
王孝通大概又在写什么了。
张卫国低头把裂缝凿宽、填腻子、刮平，拿砂纸打磨光滑。
他干完活站起来的时候，从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王孝通正蹲在院子里，膝盖上摊着一卷纸，那架木珠子搁在手边，右手正拨着一串珠子。
喀啦，喀啦，不紧不慢的，和着笔尖在纸上走的节奏。
院子里那排葱被风压弯了一点又弹起来。
日头已经从正午偏到西边了，把王孝通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铺到了院门口。
张卫国提着工具箱走出院子的时候，王孝通抬头看了他一眼，
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拨他的珠子了。
喀啦，喀啦。
张卫国走出院门沿着巷子往回走。
巷子里风从另一头灌过来，把墙根底下一丛野草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
他走得不快，工具箱在手里轻轻晃着，瓦刀碰着铁桶，叮当一声。
他想，那个人蹲在地上的时候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根扎得深，风来了摇不动，雨来了也摇不动。
就算站起来走两步，脚底下那块沙地上也已经留下他的印子了。
贞观四年二月初一，王孝通在太史局院子里立了一根竿子。
竿子是枣木的，笔直一根，八尺长，顶头削平了，底部埋进土里两尺深。
他拿锤子把竿子周围的土夯实了，又拿墨线吊了一下垂直度，
竿子立得端端正正的，一丝都不偏。
他在竿子底下画了一道标记线，从竿基往南延伸到院子墙根底下，
拿炭条在砖面上划了一道横线，又用凿子刻了一道浅浅的印记。
第一天测影的时候天好。
午时日光从正南照过来，竿子的影子落在标记线上，短而直。
王孝通蹲在影子尽头，拿炭条在影尖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拿尺子量了从竿基到圈心的距离。
他低头在手上的纸卷里记了一笔：
“二月初一，午时，影长三尺六寸二分。”
旁边太史局的一个老吏路过，探头看了一眼：
“你这是做什么？”
“测日影。连续测四十天，推算日行轨道的误差。”
老吏摇了摇头走开了。
王孝通蹲在原地，把纸卷上的数字又看了一遍。
他收好纸卷回屋去了。
第二天多云。
第三天阴天。
第四天又晴了。
王孝通每天午时准点出现在竿子旁边，晴天蹲着量影长，阴天蹲着等云开，雨天打着伞蹲着等雨停。
有一回雨下得急，他撑着一把旧油纸伞蹲在竿子旁边，
伞面破了好几个洞，雨水从破洞里漏下来打在他肩膀上，把青袍的肩膀部位洇成深色的一块。
他没有挪地方，就那么蹲着等。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雨也没有停，他站起来回屋拿了一块油布出来裹在竿子上，又蹲回原处。
张卫国那天路过太史局，隔着院墙看见他在雨里蹲着。
院墙不高，他站在墙外能看见那颗光头。
王孝通的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头皮上，额前那几缕平时翘着的发丝全塌下来了，
水顺着眉骨往下淌，淌到下巴尖上挂了一会儿才滴下去。
他没有喊他。
扛着工具箱走过去了。
第四十天的午时，王孝通把最后一组数据记了下来。
四十个数字按日期排成一列，从最短的三尺五寸到最长的四尺一寸，跨度六寸。
他蹲在竿子旁边把那四十个数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把手里的纸卷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把竿子拔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