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件旧棉袍，脚上是一双湿透了的布鞋，鞋帮上沾着雪化之后的水渍。
面前的地面上铺着算筹，但排列得很乱，像是算到一半被打断了。
他手里攥着一截炭条，手边放着一卷摊开的纸，纸面上写着几行字。
张卫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见王孝通的背微微弓着，像一座被雪压弯了但没有断的竹架子。
王孝通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卷纸上，手指在炭条上轻轻捻着，一下，两下。
张卫国从他侧后方看见了那卷纸上的内容。
纸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几行字，开头是一道题目，
今有堤，下广若干丈，上广若干丈，高若干丈，问积几何。
底下密密麻麻的算式已经把纸面写满了，边角处还有几排被划掉又重写的痕迹。
那道题还没有算完。
算式的最后一行停在一半的位置，炭条在那里断了一截。
张卫国没有出声。
他扛着工具箱绕到正屋西侧，蹲在窗台前面开始换窗纸。
旧窗纸被雪压裂了一道大口子，风从裂口里灌进来，
把窗台上积的薄薄一层雪吹散成细碎的白末。
他拿小刀刮掉旧的纸框，裁了新纸沾水贴上，
抹平边角，用浆糊封了一圈。
干完活他站起来的时候偏头往里看了一眼。
王孝通还坐在原地，但他的手在动了。
他重新铺开了那卷纸，把那根断了一截的炭条换了一根新的，
在第一道算式的旁边重新落笔。
炭条在纸面上走的沙沙声，隔着窗子传出来，
细细密密的，像雪落在干草上的声音。
张卫国没有打扰他，扛着工具箱往后廊的方向走了。
走出太史局院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正屋的窗上新糊了一层白纸，白得发亮。
雪花落在那层新窗纸上，一片一片地贴上去，又一片一片地滑下来。
窗纸后面透着一盏油灯的光，黄澄澄的，把窗纸映成一片暖色。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去年秋天他来过太史局一次，那时候王孝通坐在同样的位置，面前摊着同一卷纸。
那道题大概算了很久了。
还没算完，但他还在算。
张卫国走出院门，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新的脚印。
雪还在下，那串脚印一点一点地被新雪盖住，越来越浅。
贞观元年春天，王孝通完成了戊寅历的修订稿。
他把那卷纸叠得整整齐齐，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揣在怀里出了门。
走到太史局正屋门口的时候他站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缝里还嵌着炭条的灰迹，指甲缝里有一圈黑线。
他拿指甲在袖口里蹭了两下，蹭不掉，放弃了。推门进去了。
太史局的几个人已经到齐了。
傅仁均坐在正中那张案桌后面，手边搁着一卷旧历书，正在翻。
旁边两个老吏站在窗边低声说话，一个在磨墨，一个在整理竹简。
王孝通走进来的时候那两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怀里那卷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王孝通把那卷纸搁在傅仁均的案面上。
“太史令，戊寅历的修订稿。”
“我算完了。”
傅仁均伸手拿起来翻开。
他翻得慢，一页一页地看，目光在每一页的算式上停留的时间都差不多，不长不短。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停，把那一页拿起来凑近了看，然后又放回去继续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整卷纸合上，搁回案面上，抬头看着王孝通。
“你改了三处。”
“改了三处。”
王孝通说，
“冬至时刻差半日。”
“朔望月的长度比旧历多了一分。”
“还有闰月的分布，我重新推算了一遍，旧历的闰月位置误差超过两刻钟。”
傅仁均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把那卷纸拿起来递给旁边磨墨的那个老吏：
“你誊一份底稿存档。”
老吏接过去的时候瞥了王孝通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有出声。
他拿着那卷纸走到旁边的案桌坐下，铺开新纸开始抄。
王孝通站在原处，等着傅仁均说下一句话。
但傅仁均没有再开口，低头继续翻他那卷旧历书了。
王孝通站了大约五息，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窗边那两个人压着声音在说话。
一个说：
“他那个算法，一百多条算式，谁看得懂？”
另一个接了一句：
“看得懂也记不住。太繁了。”
王孝通没有停步。
他推开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见里面又说了几句什么，声音更低，听不清了。
他走到院子里蹲在枣树底下，从腰袋里抽出一根新算筹，檀木的，是他前些天自己削的，拿砂纸打磨过了。
他把算筹搁在膝盖上，拇指沿着木面慢慢地蹭了一下，
蹭了又蹭，像是在确认那根木头的手感对不对。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井台边上打了一桶水，蹲在井台边洗了洗手。
冷水浇在手指上，把那些嵌在指甲缝里的炭灰冲掉了大半。
他洗完手站起来甩了甩水，往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窗户他看见那个老吏正低着头誊抄他的稿子。
那卷纸摊在老吏面前，老吏抄一行抬头看一眼原稿，再抄一行，再抬头看一眼。
抄得很慢，大概是那些算式的排列方式跟他平时见的不太一样。
王孝通转回身走回枣树底下蹲下。
他从腰袋里又抽出一根新算筹，把两根并列放在膝盖上，比了比长短。
长短一致。他点了点头，把两根算筹放回袋里。
那天傍晚张卫国来太史局旁边的工棚放东西，路过正屋的时候看见王孝通还蹲在枣树底下。
他的膝盖上摊着一卷新纸，手里攥着炭条，正在纸上画什么东西。
画的不是算式，是一排一排的格子，横竖交错，像一个被放大很多倍的棋盘。
张卫国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了一下。
王孝通没有回头，但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
“他们说我算法太繁。”
张卫国没有接话。
王孝通也没有等他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