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三年春天，渭河涨了一次水。
涨得不凶，但把城南一段堤岸冲塌了十几丈。
工部的人急得跳脚，一边调民夫一边找人测算修复需要的土方量。
太史局的人被拉来帮忙，说是太史局算天文历法的，算土方应该也在行。
张卫国那天在堤岸上修被冲毁的墩基，
正蹲在水边码新条石，听见岸上有人叫他：
“张师傅，上头说让你带个人量量塌了多少土方。”
他抬头看见一个穿青袍的瘦高个走过来，袖子挽到胳膊肘，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的旧布鞋。
是王孝通。
他手里攥着一把算筹，腰上挂着一只布袋，袋口露出几截新削的炭条。
他走到塌口边上站住了，低头看了看那段被水冲出来的豁口。
豁口大约三丈宽，底下的土被掏空了，坡面上的草皮翻卷着耷拉下来，露出黄褐色的新土。
“你量，我记。”
王孝通说。他把算筹从右手换到左手，从腰袋里摸出一截炭条，
蹲下来在堤面上划了一道起始线。
张卫国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根绳尺。
两个人沿着塌口从一端走到另一端，张卫国拉尺子，王孝通蹲在每段交接的地方拿炭条画记号。
走到第三段的时候王孝通忽然停住了。
他蹲在塌口的边缘，伸手抓了一把底部的湿土，捏了捏，又松开让土从指缝里漏下去。
“这底下空了。”
他说，
“表面看塌了三丈宽，实际上深的地方往里掏了五尺。”
他站起来沿着塌口边缘走了一遍，每走三四步就蹲下来抓一把土。
走了大约二十步之后他回来了，蹲回起始线旁边把那些算筹铺开。
他算得很快，手指拨着那些骨质细棍子啪啪地响，像在打算盘。
张卫国站在旁边看着他算。
他注意到王孝通每次排完一组算筹都会抬头看一眼塌口，
像是在把自己的计算结果跟眼前的东西对照一遍。
算到第三组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中间几根筹抽出来换了位置，重新排了一遍。
“多少？”
张卫国问。
王孝通低头看着最后一排的得数：
“主堤需要填土一千三百六十方。”
“护坡再加二百四十方，总共一千六百方。”
“用两百个民夫，二十天能完。”
他报完数抬头看着张卫国：
“你修堤的，这个数对不对？”
张卫国想了想。他蹲了二十多年工地，大概能估出来。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塌口的体积，点了点头：
“差不多，比我估的多了不到一百方，你把底下掏空的那截也算进去了。”
“嗯。”
王孝通把算筹收拢成一束塞进布袋里，
“底下掏空的如果不填实，明年涨水还得塌，多算一百方是这儿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堤岸上面走了几步。
张卫国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回到工地上。
监工的官员姓钱，挺着个肚子站在堤上喊人搬石头。
王孝通走过去把那组数报给他。
钱监工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
他上下打量了王孝通一番，目光在他那双沾满泥的布鞋和袖口的泥点子上停了一下。
“一千六百方？”
钱监工皱了皱眉，
“以前修这段堤的时候我记得是九百方。”
“以前修的时候是从水面以上算的。”
王孝通说，
“这次底下被水掏空了，得把掏空的那部分填回去，不然明年还得塌。”
钱监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段塌口。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摆了摆手：
“太史局的人，好好算你的天干地支就行了。”
“土方的事，按老规矩办。”
他说完转身走了。
王孝通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截炭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炭条上沾着湿泥，捏在指尖有点打滑。
他没有追上去跟钱监工争辩，而是在堤岸边上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把算筹重新铺开。
张卫国端着碗水走过来，递了一碗过去。
王孝通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喝了半碗。
喝完之后他把碗搁在脚边，又低头看那些算筹。
“他没说按什么规矩。”
王孝通开口了，
“老规矩是九百方，只修水面以上的，水面以下的塌了不补，撑两年再塌，再修，钱花两遍。”
张卫国蹲在他旁边，没有接话。
他看见王孝通手指拨动算筹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截，像是心里头有股劲儿没地方放，全往手指上走了。
“我算的是对的。”
王孝通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一千六百方，多了一倍，他按九百方报上去，今年修完明年还得修。”
他站起来把算筹收好，往堤岸下面走了。
张卫国问他去哪儿，他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我去找写工单的人，把数改过来。”
他走远了。
张卫国蹲在原地把那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好，不冷不热。
他往堤岸上扫了一眼，钱监工正站在工棚门口跟人说话，王孝通从另一边绕过去了，方向是工部的临时棚屋。
第二天工单发下来了。
张卫国被叫去领工料的时候，看见工单上写的土方量是一千六百方。
钱监工的名字签在上面，但旁边多了一行小字，笔迹不是他的。
张卫国认出了那行字的笔锋，瘦长，笔画干净，数字写得格外工整。
末尾画了一道横线，又在横线底下打了一个小圈。
他没有多问，扛着料往堤岸上走了。
那天中午他歇工的时候看见王孝通蹲在堤岸下游大约一百步远的地方。
河滩上支着一根竹竿，竹竿上面绑了一条白布条，正在风里飘。
王孝通蹲在竹竿旁边，手里攥着炭条在地上写写画画，旁边搁着一只旧陶罐，罐口用油布封着。
张卫国走过去看了一眼。
地上的草稿中间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旁边标注了十几个数字，排列齐整。
他看不懂那些数字代表什么，但看见王孝通的膝盖上摊着一卷纸，
纸上画了几段河道的剖面图，线条工整得像拿尺子比过的。
“这是算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