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转头看了看墙角那个宫女，她正把那些纸片一张一张地叠好，拢进怀里，眼泪已经停了。
他继续撬下一块砖。
那天他一共撬了四十三块烧焦的砖，码了七十二块新砖进去，把那段墙重新砌了起来。
砌完的时候天快黑了，晚霞把院子里的废墟照成一片暗红色。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墙是平的，直的，砖缝齐整。
跟掖庭院子里所有其他的墙一样，看不出哪一段是新的哪一段是旧的。
他弯腰收拾工具箱的时候，听见院子外面有人在说话。
一个声音说：
“皇后娘娘今天来了一趟，给掖庭每人都发了东西。”
另一个说：
“真的？她怎么想到来掖庭？”
“不知道，反正她来了。”
张卫国把工具箱扣好，扛上肩，走出院门。
晚霞在他身后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宫道两边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走得不快，工具箱里的瓦刀碰着凿子，叮当，叮当，一声一声地融进暮色里。
仪凤元年秋，张卫国又回了感业寺。
这次不是修台阶了，是寺里的老尼姑托人带话，说正殿的门轴朽了，
门扇合不拢，冬天漏风，想请个师傅来换一副新轴。修造司就派了他来。
他背着工具箱走了大半天的路，到寺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感业寺比三十年前旧了不少，灰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片，露出底下的土砖。
寺门口的柏树更粗了，两棵树冠交错在一起，像一双手握在了一起。
他推开那扇合不拢的门走进去，正殿里一个老尼姑正在扫院子，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
“是张师傅？”
张卫国认出了她，三十年前她还在廊下晒经书，那时候才二十多岁，现在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门轴在里头，”
老尼姑指了指正殿，
“您自己看看，我腿脚不便，就不帮您搭手了。”
张卫国走进正殿。
佛堂不大，供着一尊观音像，香案上供着三根燃了一半的香，香烟细细地往上飘。
他蹲下来检查门轴，果然是朽了，榫头磨成了圆弧，门扇垂下来蹭着门槛，关不严实。
他卸了旧轴，拿新木料削楔子。
削榫头的时候他动作很慢，因为那扇门的木料是枣木的，硬。
一刀一刀地削，木屑簌簌地落了一地。
正殿后面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尼姑端着一碗茶走过来，搁在旁边的窗台上。
她看了一眼张卫国手里的木榫头，问了一句：
“师傅，这门坏了多少年了？”
“不知道 这寺里的东西，修了又坏，坏了又修。”
年轻尼姑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我听说，以前有个女施主住在这儿。”
张卫国手里的刨子停了。
“那时候我才七八岁，师父说有个宫里来的贵人在此修行。”
“后来又走了，我师父说，她走的那天特别早，天还没亮，骑马走的。”
“马背上挂着一把弓。”
年轻尼姑说完就回后殿去了。
张卫国蹲在原地，把那个榫头又削了一刀。
他削完了拿砂纸磨了一遍，套进卯眼里试了一下，严丝合缝。
他站起来把门扇装回去，推了一下，门无声无息地合上了，
严丝合缝的，一丝风都漏不进来。
他又推了两下，开合顺畅。
他收拾好工具箱，站在正殿门口又看了一眼那尊观音像。
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剩下一截短短的香灰，风一过就散了。
他扛着工具箱走出寺门。
走出去十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感业寺的灰墙青瓦在午后的日头底下安安静静地立着，门合着，柏树枝叶在风里沙沙地摇。
他转回身继续走。
工具箱里的瓦刀碰着凿子，叮当，叮当，一声接一声的。
他走了一段路，拐过一个小山包，感业寺就被挡住了。
看不见了。
他也没有再回头。
光宅元年秋天，张卫国在洛阳天津桥头修栏杆。
桥北头的栏杆被一辆失控的马车撞断了两根，他蹲在那儿换新的石柱。
旁边几个闲着的老头蹲在桥墩上晒太阳，其中一个忽然说：
“听说了没？扬州那边反了。”
“徐敬业？那个徐敬业？”
“就是他，前头宰相徐世积的孙子，在扬州起兵了，”
“说太后废了皇帝，要匡复李唐。”
“动静大不大？”
“大，听说聚了十几万人。”
“十几万？那太后能压得住吗？”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接话。
张卫国把新石柱立进槽里，拿锤子敲了两下，笃，笃，稳了。
他蹲在那儿往桥下的水面看了一眼，洛水流得平稳，日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鳞。
那天之后他陆陆续续在洛阳各处听说平叛的进展。
修造司的工棚里有人议论，说太后派了三十万大军南下，领兵的大将是李孝逸。
有人说徐敬业一开始打得挺猛，占了几个州县，但后来内部出了岔子，有将领投降了朝廷。
“你说他当初要是老老实实当他的刺史，哪来这些事？”
“他不就是想当皇帝么？”
“想当皇帝的人多了，你看有几个当成了？”
张卫国蹲在工棚门口啃干饼，没有插话。
他把饼掰成小块泡进茶碗里，软了捞出来吃。旁边有人问他：
“张师傅，你说太后能赢不？”
张卫国把最后一块饼咽下去：
“修桥的时候，把桥墩打牢了，上面再怎么晃，桥塌不了。”
那人没听明白，挠了挠头走了。
那年冬天徐敬业兵败被杀的捷报传来的时候，张卫国在修洛阳南市的一口水井。
旁边一个挑担卖菜的老汉正跟人议论：
“你看看你看看，十几万人啊，三个月就没了。”
另一个接话：
“太后这是铁腕，以后谁还敢反？”
张卫国把新井圈装好，打了一桶水上来。
水凉，清澈，在午后的日光底下亮晶晶的。
他把水桶搁在井沿上，蹲在那儿洗了洗手，站起来扛着工具箱走了。
他想，徐敬业大概是个读书人，懂诗书但不懂砌墙。
墙砌得稳不稳，不看墙高不高，看地基牢不牢。
而那个坐在深宫里批奏章的女人，地基打得比谁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