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人都说武才人受宠，说她能陪皇上说话、能替皇上磨墨、
能在皇上心烦的时候讲些逗趣的事。
张卫国觉得她确实跟别的妃嫔不一样。
别的妃嫔见了皇上柔声细气的，她见皇上该笑就笑该说就说，有时候还敢顶两句。
有一回他路过太宗批奏章的那间殿阁，听见里面太宗在骂人，骂完了外面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武媚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也不抖。
她说：“陛下，气大伤身，您歇一会儿，臣妾给您倒杯茶。”
太宗没再骂了。
张卫国低头走过去，工具箱里的瓦刀轻轻晃着。
他心想，这个小姑娘现在不是小姑娘了。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太宗驾崩。
消息传遍宫里的时候，张卫国正在修太极殿后面一处塌了角的台阶。
他听见远处传来丧钟声，一声接一声，沉甸甸地压下来。
旁边有人跪了下去，有人开始哭。他蹲在原地没有动，手里还攥着那块没码完的砖。
他把砖码上去了，拿灰泥封了缝，才站起来。
后来他听人说，先帝的妃嫔们要被送去感业寺出家，包括武才人。
又有人说，武才人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小包袱书。
张卫国站在工棚门口，看着远处宫墙上方灰蒙蒙的天。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踮脚摘石榴的姑娘，又想起她在藏书阁里翻竹简时的侧影。
他转身回工棚里，坐下来喝了碗凉茶。
茶是粗茶，涩，他一口一口慢慢喝完，把碗搁在桌上。
显庆元年春天，张卫国在西郊感业寺修台阶。
还是那段台阶。
十年前他修过一次，灰泥已经起了碱，边角磨圆了，有几级石面被踩出了凹痕。
他蹲在那儿把旧砖一块一块撬起来，底下的碎石清掉，重新打地基。
感业寺跟十年前比没什么变化，灰墙青瓦，门口两棵柏树粗了一圈，枝丫伸得更开了。
尼姑们进进出出，脚步声轻而碎。
张卫国干了两天，第三天下午听见寺门外面有马蹄声。
一匹枣红马停在门口，马上的人翻身下来，把缰绳丢给随从，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一身深蓝常服，腰间佩玉，面容清俊，眉眼里带着一股子锐气，
但嘴角微微上扬着，像是在忍着什么高兴的事。
张卫国认出了他。
十年前他来感业寺的时候张卫国就在修这段台阶。
高宗李治，比十年前稳重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帝王之气，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还带着几分热切。
他走进寺门，目光在张卫国正在修的那排台阶上停了一瞬，
像在想什么，然后快步往后院去了。
张卫国蹲在原处继续干活。
灰泥调好了，新砖一块一块往上码，每块之间留一指宽的缝灌浆，拿瓦刀背刮平。
过了一会儿，后院那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隔着一道墙听不太清，但其中一个声音他认得，不高，脆生生的，带着一种稳稳当当的力道。
跟二十年前在花园里踮脚摘石榴时一个样，只是现在那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
像刀开了刃之后的锋芒，看不太出来，但摸上去会划手。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后院传过来，一前一后。
走在前面的李治步子轻快，走到前院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什么，带着笑意。
后面跟着的脚步声停了两息，然后一个女人回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的。
张卫国没有抬头。
他用瓦刀背敲了敲新码的砖，笃，笃，稳了。
枣红马走了。
马蹄声在寺门外的官道上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风声里。
张卫国把最后一块砖码完，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
台阶平平整整的，每一级都一样高，灰缝齐刷刷的。
他弯腰收拾工具箱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老师傅。”
张卫国转过头。
武媚站在寺门口，穿灰色僧袍，头发已经剃了，清清爽爽的一颗光头，衬得五官更分明了。
她比以前瘦了不少，下颌线条更硬朗，眼窝微微陷进去，但那双眼睛。
还是井水一样的眼睛，冷亮，通透，什么都在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
她看着那段新修的台阶，目光从第一级走到最后一级。
“十年前，也是您修的。”
张卫国嗯了一声。
“十年了。”
武媚说。她走到台阶前，踩了踩最上面那级，脚尖轻轻点了点石面，
“这台阶修得好，踩上去不晃。”
张卫国把工具箱扣好扛上肩：
“修好了就不晃，晃了说明没修好。”
武媚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比十几年前在花园里他偷看的那一次更深更长，像是在掂量一个人几斤几两。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少女的稚气了，干干净净的，像刀面擦过磨石之后那一层冷光。
“师傅您贵姓？”
“姓张，张卫国。”
“张师傅。”
武媚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我记住了。”
她转身回了寺里。
灰袍的衣角在门扇后面一闪，不见了。
张卫国在寺门口站了片刻，初春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草芽和泥土的气息，温温的。
他扛着工具箱走了。
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感业寺的灰墙青瓦在午后的日头底下安安静静地立着，那段新修的台阶从门前平平地铺进去，每级都一样高。
风把寺门口那棵柏树的枝叶摇了一摇，沙沙响，像在说什么。
他转回身继续走了。
永徽六年春，张卫国在洛阳宫修一座凉亭的地基。
那会儿宫里已经传开了，武昭仪回宫三年，从才人升昭仪，快得很。
有人说高宗念旧，有人说武昭仪自己有手段，
还有人说王皇后容不下她，两个人明争暗斗得厉害。
张卫国蹲在地基坑里码条石的时候，旁边一个负责运沙土的小工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老师傅，你听说没有？”
“昨天在后宫，武昭仪跟王皇后撞上了。”
张卫国没抬头：“撞上了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