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力士。”
“在。”
“朕当年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是真的想勤政。”
“臣知道。”
“后来，”李隆基停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他走进楼里，坐在那把椅子上。
椅子是他当年坐过的，雕花还在，但坐上去嘎吱嘎吱响。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出来。
“走吧。去兴庆殿。”
兴庆殿是他的寝殿。
床还在，屏风还在，但屏风上的画褪色了，看不清画的是什么。
他躺在床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睁开眼的时候，看见头顶的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条蛇。
“高力士，找人修修。”
“是。”
“找那个木匠。姓张的，还在不在？”
高力士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隆基还记得。
“臣去找。”
张卫国不想回来。
他在南方待了一年多，在荆州、襄州、鄂州一带辗转，给人家修船、修房子、修农具。
日子过得去，饿不死，也撑不着。
但高力士的人找到了他。
“张师傅，太上皇有旨，让你回长安修房子。”
张卫国正蹲在江边修一艘渔船。
他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
“太上皇还记得我？”
“记得，他说那个姓张的木匠。”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锤子放下，把工具箱收拾好。
“走吧。”
他跟着来人，走了一个多月，回到了长安。
长安比以前更破了。
街上长满了草，有的地方草比人高。
他在朱雀大街上走的时候，看见一只狐狸从巷子里窜出来，看了他一眼，跑了。
他走到兴庆宫门口，站了一会儿。
宫门是新修的，漆还没干。
他摸了摸，漆是红的，但红得不正，发暗。
“进来吧。”
高力士在门口等他。
张卫国跟着高力士走进去。
兴庆宫他没来过，以前他主要在太极宫和大明宫干活。
这个宫是李隆基当皇帝以后修的，比他修过的那些宫殿新，但现在也旧了。
到了兴庆殿，高力士指了指天花板。
“那道裂缝，修一下。”
张卫国抬头看了看。
裂缝不小，从东墙裂到西墙，中间还有几条分支，像一棵倒长的树。
“梁裂了。”
他说。
“能修吗？”
“能，得搭架子。”
高力士让人搭了架子。
张卫国爬上去，用手摸了摸那道裂缝。
木头是松木，裂缝处已经干了，没有再扩大的迹象。
他拿凿子把裂缝清理干净，灌上桐油，用木条补平，再贴上麻布，刷上漆。
干了一整天。
从架子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收拾工具，准备走。
“等等。”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卫国回头。
李隆基坐在屏风后面的榻上，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眼睛陷在眼窝里，像两口干了的井。
张卫国愣了一下。
他认不出这个人。
这个人不是他记忆中那个穿着赭黄袍、走路带风的皇帝。
这个人是一个老人。一个很老很老的老人。
“你是那个修门的？”李隆基问。
“是。”
“东宫的门，刀痕你没刨。”
“是。”
李隆基点了点头。
“朕记得你。”
“臣记得陛下。”
李隆基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
“你坐。”
张卫国没坐。
他蹲下来，把工具箱放在脚边。
李隆基也不勉强。
“你在南方待了一年？”
“是。”
“看见什么了？”
“看见百姓在种地，看见江上有船，看见孩子在跑。”
李隆基沉默了一会儿。
“百姓还好吗？”
“不好，打仗，死了很多人，但活着的还在种地。”
李隆基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朕以前不知道百姓苦。”
张卫国没说话。
“朕以前觉得，天下太平，四海升平。”
“朕是圣君，朕开创了开元盛世。”
李隆基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朕才知道，盛世不是朕一个人创造的。”
“是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是那些种地的、织布的、修门的，是你们。”
张卫国还是没说话。
李隆基抬起头，看着他。
“你恨朕吗？”
张卫国想了想。
“不恨。”
“为什么？”
“因为臣是过路的，恨不恨，都一样。”
李隆基愣了一下。
“过路的？”
“对，过路的。”
李隆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一点，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过路的好。过路的不用操心，朕操了一辈子心，操坏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兴庆宫的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槐树，树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
“朕有时候想，如果当年不听李林甫的，多用张九龄几年，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当年不宠安禄山，早点把他杀了，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当年不选杨玉环，”他停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不想了。”
他转过身，
“想也没用。都过去了。”
他走回榻边，坐下来。
“你走吧，门修好了，朕谢谢你。”
张卫国站起来，扛起工具箱。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李隆基坐在榻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刀，杀过人，签过圣旨，写过开元通宝。
现在，那双手在发抖。
张卫国看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兴庆宫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长安城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
他抬头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走。
工具箱里的工具叮叮当当。
像在说：老了，都老了。
上元元年，李隆基被迁到西内太极宫。
不是他想去的，是李辅国，肃宗身边的大太监，强行把他弄过去的。
那天李隆基正在兴庆宫里散步，忽然听见外面有马蹄声。还没反应过来，大门就被推开了。
李辅国带着几百个士兵冲进来，铠甲锃亮，刀都出了鞘。
“太上皇，陛下请您移驾西内。”
李隆基看着他。
“朕在这里住得好好的，不去。”
“太上皇，这是陛下的意思。”
“朕说，不去。”
李辅国没再说话。
他一挥手，几个士兵上来，架住高力士就往外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