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试探的背后，似乎都隐约能看见殷国兴即将到任的影子。
“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有些人，已经迫不及待要为新官准备柴火了。
昨晚李怀节和省国资委主任蔡荣盛约好了，今天中午坐一坐，把红星市冷水资源资产化这点事情说清楚。
蔡荣盛对李怀节的印象很好，康泰集团之所以在冷家的算计之下，能够得以保全，真的，李怀节出力很多。
到现在为止，每当蔡荣盛想起当时的凶险，依旧后背冒冷汗。
自己的学生牺牲在那场不见硝烟的战斗中、好几个高干在这场博弈中倒下。
就连马阳这个级别的领导干部，在这场鲸吞国有资产的战斗中，也仅仅只是外围人员之一，更谈不上关键人物。
由此可见，当时的局势震荡有多剧烈。
李怀节再次见到蔡荣盛时，看到他头上的白发明显增多，已经花白一片了。
“蔡主任，最近休息怎么样？”李怀节关心地问道，“怎么头发都白完了？”
“遗传，呵呵！”蔡荣盛不想做解释，“我妈就是在我这个年纪头发全白的。
快坐，我来泡茶。”
李怀节依言坐下，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想问问他的境况，却又被克制住了，毕竟接下来的话题可能比较冷峻，不适合这种温情。
“李委员，这是野茶银针，看相不太好，滋味很醇厚。”
李怀节接过蔡荣盛的茶，解开盖子闻了闻，茶香特别，一股蚕豆花的清香扑鼻而来。
“不是兰香，胜似兰香。”李怀节赞叹了一句，“真是不错的茶。”
蔡荣盛笑了笑，随口问道：“李委员，我们闲聊的话，这种野生茶树，已经上百年了，你说它是国有资源吗？”
这可难不倒李怀节，他在省扶贫办干过几个月的主任助理，是真下过乡的。
“不好说啊，蔡主任。”李怀节放下手中茶杯，声音饶有兴致，“这种事我碰到过。
只要这些野生茶树，没有被村集体分配给了农户，那就是集体财产。
如果在‘分田到户’时期分出去了，那就是私人财产。
是不是国有资源，要看地权性质。
长在集体林地上的，严格说不算国有资源，属村集体所有。
但如果没有确权到户，那就是集体资产。”
蔡荣盛笑着点头：“是啊，只要没有被村集体分给各个农户，这些茶树就是集体财产。
那么，红星市的冷水资源分给了当地农户吗？
我的了解是没有。
所以，红星市的冷水资源性质在我这里是确定的，它是国有资源，所有权归国家所有。”
蔡荣盛这句话说完，便端起茶杯，不再言语。
李怀节也端起杯子，小口啜着。
茶很烫，香气从杯口漫出来，让整个办公室都显得安静了几分。
两人都没急着往下说。
李怀节原本以为，蔡荣盛会对“冷水资源资产化”这个提法直接亮明态度。
毕竟文件是国资委转上来的，又是他蔡荣盛签的字。
但蔡荣盛刚才这番话，倒像是把产权性质摆出来，至于“资产化”该怎么搞、该不该搞，他并不打算掺和。
“蔡主任，我直说了。”李怀节放下茶杯，笑了笑，“大鲵肽冻干粉项目，是从冷水养殖起步的。
红星市的冷水资源，是项目的基础。
现在有人借‘资源资产化’这个口子，想重新洗一遍牌。
我担心的不是资产化本身，是有人要把资源先圈起来，再反手卡住企业的脖子。”
蔡荣盛听了，轻轻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波澜：“李委员，你的担心，国资这边都考虑过。
省里为什么转发这份文件？
说实话，不是为了支持谁圈资源，是怕再拖下去，连‘国有’这两个字都守不住。”
李怀节心里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国资委不反对资产化，但前提是资源不能流出国家的盘子？”
“对。”蔡荣盛放下茶杯，语气很平，“只要所有权还是国家的，资产化怎么推、推多快，那是地方政府的事。
国资部门要的是不流失、不贱卖、不暗箱操作。
至于你那个项目，只要合法取得使用权，正常经营，谁也卡不了。”
李怀节听明白了。
蔡荣盛的底线，是“国有资产不流失”。
而李怀节想要的，是“冷水养殖资源不能被资本借机控制”。
这中间，有一条很窄的缝。
蔡荣盛认为，只要程序合法、权属清楚，资产化不代表一定有风险。
但李怀节很清楚，程序之外，还有资本和关系网。
等资本借政府文件把资源确权、评估、包装成资产，再通过股权、合作、抵押一步步套走。
到那时，国有资产还在账上，实际经营权早就换了主人。
“蔡主任，我理解国资的立场。”李怀节说，“可有些事，不能只看账面和程序。
对方不缺合法外衣，缺的是时间和机会。
文件一出去，他们就有机会。
到那时，资源还在国家的盘子里，企业却未必还是红星市的。”
蔡荣盛沉默了一下。
“李委员，你跟我说这些，是不是要我在这份文件上，把口子收一收？”
李怀节没有否认：“至少，不能让它成为某些人的尚方宝剑。”
蔡荣盛苦笑：“你高看我了。文件已经按程序转上去了，我再出来说不合适，那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我不怕打自己的脸，只要有利于国有资产的保护。
但是，实际上是个什么情况，你心里头很清楚，国有资源保护，是个很艰难的工作。
做得少了，守不住；做得多了，会被批评太保守，不利于经济发展。
尤其是冷水养殖这类资源型资产，担心资产流失就控制开发和利用，这是逆潮流的举措。”
蔡荣盛的话虽然很有说服力，但他没有说服李怀节。
“还是那句老话，在资源资产化过程中，你要怎么控制，才能不让国有资源沦为资本的肥肉？”
蔡荣盛坐直了身体，正色强调：“我只能跟你保证，国资这一块，我会让人把紧。
评估、确权、转让，任何一步不合规，都别想从我这里过去。”
李怀节紧盯着他，慢慢问：“如果有人在程序之外施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