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节在关述之疑惑的眼神中，微微摇头，不等齐博涛说话，继续说道：“兄弟省份的大数据管理局挂牌，央视、省台都是全程报道。
我们衡北省如果连省台记者都不让进场，传到外面，会不会被人解读为我们对数字化建设态度消极？”
是的，李怀节就是给齐博涛扣了一顶“消极”帽子。
齐博涛的这顶帽子一旦今天给戴上了，等央媒进场的时候，神仙也摘不下来。
齐博涛虽然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但多年斗争的直觉告诉他，这顶帽子不能戴。
他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李委员，你这话说得太过了。宣传方案是经过部务会研究、刘副书记圈阅的，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
你这是在质疑省委宣传部的专业判断？”
“不敢。”李怀节说得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却不客气，“我只是从工作实际出发提出建议。
大数据局挂牌后，要对接各部门数据，要推动全省数字化建设。如果从一开始就矮人一头，以后的工作会更难开展。
这在事实上造成了大数据局的‘消极态势’。”
“够了。”刘东海突然发难，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李怀节：“宣传方案是我圈阅的。
你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跟我说。”
混合双打吗？李怀节对这一套真的腻味了。
他眼神转向刘东海，意味深长地说道：“刘书记，我保留意见。但省委的决定，我一定执行。”
在这种级别的会议上，一个保留意见的记录，就能说明很多问题，当然也会被多角度解读。
刘东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李怀节同志，你这是在将我的军啊。
你后面要说的话，我帮你说了吧。
如果宣传降格，其他部门可能会有样学样。到时候挂牌仪式上，哪些领导能来，哪些领导‘临时有事’，就不好说了。
是这样吧？”
这话说得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这是要拼刺刀？！
“这些只是后果的一部分。但因为是猜想，不适合拿到今天这样规格的会上来说。”
李怀节像是没有听出刘东海话里的杀机，语气平稳地陈述着：“刘书记，您能在会上提出来，说明在这件事情上，您已经有了考量。
但我还是那句话，我保留意见，但坚决执行省委决策。”
所有人都听懂了李怀节的潜台词：今天你们敢降格宣传，明天就有人敢不来参会。大数据局还没挂牌，就先被看轻了。
有道理吗？
当然有道理！
不要说别的，就算今天这场挂牌协调会的内容没有泄密，都会有其他省直部门领导，因为这个事那个事不来。
要是真传出去了，能来多少真是问题。
这种情况下，大数据局的工作开展难度当然会直线上升。
这就是人心中的公道，现在就看这份公道，会不会有人主持。
“李怀节同志，你这么说，也还算直接。”刘东海不去赌其他人的耐心，“可你的担忧用错了地方。
大数据局是个什么地方？
目前来看，作为各个厅局基础数据管理的部门，在三五年之内都不可能对社会开放，它需要那么高的知名度吗？
我认为不需要！
厅局之间，符合程序的，当然配合你开展工作，不会因为你没上电视就不配合，组织程序不允许。
不符合程序的，你上了电视也不会有兄弟部门配合你。
正是基于以上考虑，我同意了宣传部门的方案。
虽然是打破了常规，但我学马哲、讲马哲一辈子了，改革就是从打破常规开始的，这个道理我懂，大家都懂。
李怀节同志，你还要坚持保留意见？”
李怀节没有半点犹豫，立刻说道：“是的，刘书记，我坚持保留意见，但坚决执行省委决策。”
想让我这个大数据局首任局长，当着这么些人的面，主动附和你的宣传方案，简直杀人诛心。
就在这时，关述之沉稳温和的声音响起：“同志们，宣传方案齐部长原则上已经同意重新研究，我们这个协调会就不越俎代庖了。
但是，齐部长，调整后的方案我明天必须要看到。”
“明白。”齐博涛老好人一样的笑着点头，“保证不耽误大数据局的挂牌仪式。”
这个插曲过后，会议继续进行。但所有人的心思，都已经不在会议议程上了。
会议结束后，李怀节收拾文件准备离开，刘东海叫住了他。
“怀节同志，留一下。”
其他人识趣地离开会议室，只剩下刘东海和李怀节两人。
刘东海走到窗边，背对着李怀节站了一会儿，这才转过身：“你今天在会上，始终坚持保留自己的意见，这一点难能可贵。
我们虽然意见不同，但我们之间有一点是共同的，都能坚持自己的意见。”
面对刘东海这种怪味豆一样的话，李怀节的情绪很平静。
他把视线转向正墙，看着墙上悬挂的鲜红旗帜，声音淡漠地说道：“刘书记，我只是汇报工作。”
“汇报工作？”刘东海笑了笑，“你那是汇报工作吗？你那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我的军。”
李怀节没有接话。
“部门分类清单准备得怎么样了？”刘东海换了个话题。
“正在准备，三天后准时报送。”
“我要提醒你，”刘东海转过身，走到李怀节面前，“这份清单，不是让你拿来当武器的。
它是工作工具，不是斗争工具。”
“我明白。”李怀节点头，“清单会如实反映情况，不夸大，不隐瞒。”
“最好如此。”刘东海盯着他的眼睛，“如果让我发现你在清单里夹带私货，故意打击某些部门，后果你应该清楚。”
李怀节直视刘东海的双眼，突然笑了：“那您可能要多费心，慢慢找了。
我也跟你把话说清楚，证据不足的话，我会像今天一样坚持自己的意见。
党建工作，是抓思想认识的，不是挑毛病的。
刘东海同志，再见。”
走出省政府大楼时，雨已经停了。天空依然阴沉，但空气清新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