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像是被谁播下的种子,随着时间慢慢生长,
却又慷慨地、肆意地在这片大地上生根。
四叶踩上秋千,能俯瞰整座城市的模样。
这也是她心情不好时就会来的地方,可以说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基地。
她慢慢晃动手里的链子,脚下的秋千把她越带越高。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却是少年那句问题:“四叶姐姐,你有梦想吗?”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哦,对——“没有梦想。”
可那少年却那么笃定地说:“人怎么可能没有梦想呢?四叶姐姐一定是有梦想才坚持到现在的吧。”
那一刻她恍惚了。她的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
一花的梦想是当大明星,二乃的梦想是做出好吃的,三玖的梦想是历史武将,五月的梦想是成为人民教师。
那么自己呢?
秋千带着她转了一圈,风从耳边划过。那种下坠的感觉,只让她觉得内心空落落的。
她缓缓用力,在秋千再荡一圈之后,自己则是在往前的那一瞬间松手跳了出去。沙子被溅了起来,
她稳稳地落在离秋千远一点的方向上,喘着粗气,回头看了看——下面就是万家灯火的明亮城市。
她站在那里,像是刚刚从一段很长的梦里跳出来。
秋千还在她身后慢慢晃着,链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没有再坐回去。她只是抬头看着远处那片灯火,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跳下来的地方,离那片光到底有多远。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呼吸已经慢下来了。她好像已经知道,要去哪里寻找梦想这个答案了。
回去的路上,五月意外收到了四叶的一通电话。
“喂,四叶,怎么了?需要我买什么菜回去吗?”
五月此刻正在菜市场跟大妈砍价,手上还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挑好的青菜和豆腐。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另一只手还在翻钱包。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像是还在犹豫要不要把那个问题说出来。
五月等了一会儿,终于把菜钱付了,拎起袋子走到市场外面稍微安静一点的地方:“四叶?你还在吗?”
“五月。”四叶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她很少听见的轻,“你说,梦想这种东西,是不是不一定每个人都要有?”
五月愣了一下。她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脚步也慢下来。
梦想吗?这种东西啊……
她想起自己以前站在办公室里的样子,想起那个把黑板擦了又写、写了又擦的下午,
想起那个终于考上她理想学校的少年。她本来想说“当然要有”,但话到嘴边,却换成了另一句:“……你想有的那天,它就会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四叶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把这句话收下了。
“那你现在是想有,还是不想有?”五月问。
“……不知道。”四叶的声音里带上了点笑意,“就是突然想问问你。”
“那你先回来吃饭。”五月也笑了,拎着菜往车站方向走,“今晚我做豆腐汤。你回来再慢慢想。”
“好。”四叶说。
挂了电话之后,五月站在站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
忽然想起自己很久以前问过风太郎的那个问题——“你觉得我适合当老师吗?”当时风太郎说:“你问我的时候,其实你已经想好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塑料袋,心想,四叶刚才那通电话,也许也不是真的在问梦想。她只是需要有人告诉她,没有也没关系,有也没关系,无论有没有,你都可以回来吃饭。
推开门,暖黄的灯光瞬间蒸发了屋外的冷气。
四叶抖了抖身子,像一条刚从水里爬上岸、正甩着毛的小狗。
五月正在客厅里做饭,一花因为档期没办法长时间待在公寓,二乃也要去经营店铺,五月做完饭之后还要去备案。
好像只有自己无所事事呢。
她看着桌上那些饭菜,一时没了胃口。五月不明白地尝了尝,感觉还不错啊。
但她其实知道,四叶只是还没找到人生中的那个小目标。
“是那个孩子问你的吧?”
五月夹起一块肉,放进四叶碗里。
“你怎么知道的。”
四叶原本没什么食欲,却还是慢吞吞地吃了起来。她没有抬头,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才把那块肉夹起来放进嘴里。
五月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汤碗推得离她近了一些。厨房里还有锅在灶上小火煨着,发出细碎的咕嘟声。
四叶嚼着那块肉,觉得比刚才有味道了一点。她没有说“谢谢”,但她的碗已经见底了。
五月起身又给她盛了一碗,放在她手边,说:“不想吃菜的话,就先把汤喝了。等会儿我出门前,你帮我把碗洗了。”
她没有给四叶讲道理,也没有说“你一定会找到的”。她只是给了她一个现在就可以做完的小事。四叶低头看着那碗汤,轻轻“嗯”了一声。
“但还是忍不住想问——你出门要去干什么?”四叶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七点整了。
“你想知道吗?”五月带着点反问的语气。
“我想。”四叶点了点头,哪怕刚才还失落着,此刻却还是像个好奇的孩子一样,想探一探那扇还没打开的门。
“那我们等会儿一起洗完碗,下去走走。”
“就这样?”
四叶愣了愣,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
“嗯,就这样。”
秋风吹过,刮得树上的枝桠不断作响。四叶习惯性地走在了前面,感受着这份落寞。就在她独自伤感的时候,五月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想什么呢?”
四叶垂了垂眼。她在想什么?在想自己的梦想到底是什么吗?还是自己太幼稚了?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却还是收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她才问:“五月,你在知道自己梦想的那一刻,在确定要追随它的时候,心情是怎么样的?”
五月想了想:“大概是很激动的感觉吧。”
“很激动的感觉吗?”
“嗯。”五月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一件她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毕竟是人民教师嘛。”
四叶没有再说话。她看着前面那条被路灯切成一段一段的路,像是正在心里试着把“激动”这个词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看看它合不合适。
五月的脚步不快不慢,刚好够她跟上。她没有再问四叶“你想到了吗”,她只是走在她旁边,像是在陪她多走一会儿,让那个答案自己找上门来。
可就在两人说话的此刻,一旁却传来了小女孩的哭声。回头看去,是女孩手中的气球不小心脱了手。那个气球正好飘向四叶的前面,顺着风推着,像是在故意引导着她。
四叶没有犹豫。她伸出腿,缓慢地向后移,身子前弓,双手敞开,摆出起跑的姿势。
下一秒便如风一般,甚至比风还快,追着那个气球跑了出去。
那一刻,她似乎忘了自己为什么下来,忘了自己为什么而烦恼,忘记了一切。眼里只有那个气球。她想要守护的,是那个女孩子的微笑。
下一秒,她伴随着从空中的落下,那根气球的线也在她手里攥紧了。那种感觉,大概就是五月说的——认准一个目标,
勇往直前的感。而在看到女孩因为气球重新展露笑颜的时候,大概就是梦想达成的样子吧。那么她的梦想,是为了守护这份笑容吗?
她低头看着手里攥着的那根线,慢慢走回去,把气球重新系在女孩的手腕上。女孩抬头看她,说了声“谢谢姐姐”。
四叶蹲下来,和她平视,笑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的梦想是什么。但刚才跑出去的那一下,她觉得自己好像碰到了它的边。
五月就在身后静静地看着。围脖随风飞起,像是把她带回了那个冬天。
她早早地起来,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了学校,想要查询自己的成绩。在她面前已经有许多早来的人围在成绩榜单前,她距离那份榜单只有几步,
整个内心却还是很害怕的。哪怕不断地告诉自己“没事的,一定能做到最好”,可当她真被人群挤进去的时候,
却还是害怕到不敢睁眼。直到她恍惚间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九开头,三位数。
她考上了。
那一刻,她的世界仿佛都明亮了。她真的考上了,考上了母亲生前曾就读的学校。她离自己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那一刻,积压已久的忐忑化作了委屈,化作了喜悦,从她的眼眶滑落。
五月站在风里,周围是四散的人群,但她还是不敢置信地伸手去抚摸榜单上自己的名字,感受着那浮雕,感受着自己日积月累下来的努力。
她哽咽着掏出手机,漫步在雪地上,亲自拨通了那个她最想告诉的人——“风太郎君,我考上了。”
“啊。我就知道你能行。”电话那头,风太郎爽朗的声音给了五月很大的自信。
让那个原本泪流满面的人,在这一刻绽放出了最为开朗的笑容。
那一次的聚会,是风太郎难得从东京赶了回来。
等五月忙完一切手续回到家里的时候,迎接她的是风太郎与其她四姐妹——大家都推掉了自己的事,只为给这个最小的妹妹送上祝福。
风太郎双手拍在对方的肩膀上,神情坚定地说:“欢迎回来。”五月的内心震颤着,也很认真地回了一句:“嗯!我回来了。”
那一天,擅长下厨的人做了很多好吃的。哪怕是一直想减肥的五月,也在这一刻放开了吃,
甚至自己都吃出了小肚子,红红的毛衣被撑了起来。
风太郎则是早早打车回去,第二天他还得上学。但这份幸福她是忘不了的。
这或许就是梦想达成吧。她也希望四叶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梦想。她看着前面那个刚把气球还回去的四叶,
忽然觉得,也许那个气球已经替她指出了一小段方向——她今天跑得比谁都快,因为她知道她要去追的是什么?
女孩的母亲也在不断地向四叶道谢:“真的太谢谢你了,不然我家女娃得一直哭。”
四叶连连摆手:“没事,没事。”但视线却落在了对方无名指上的戒指上。女孩妈妈像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抬手摆了摆:“啊,这个是我和令尊的结婚戒指。”
“嗯……不好意思。”四叶挠了挠头,有些尴尬。
“没关系的,”女人笑了笑,“其实我觉得挺骄傲的。当你找到你喜欢的人,并且和她有了结婚戒指之后,这种感觉是很舒服的。特别是当上他的新娘子……”
“新娘子。”
四叶像是被这三个字轻轻撞了一下,站在原地,反复咀嚼了一会儿。是啊,每个人的梦想不同。而我的梦想,就是想嫁给他,做他的新娘子呢。
回去的路上,四叶一直在琢磨这句话?好像自己小时候也说过?
五月挠了挠脸:“我没什么太大的印象。”但如果真的是这样的梦想,“那也一定要去追求它,追赶它,并且完成它哦。”
四叶没有接话。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认真地想这件事。
她小时候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可她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说的。也许是因为那个人已经站在别人身边了,
也许是因为她太早把那个梦想收进了抽屉里。可现在,那个小女孩的妈妈把它重新拿出来,放在她面前,没有太迟了,也没有太晚了,
哪怕那个喜欢的人已经成为了别人的老公,但已经没关系了,重拾梦想的感觉让四叶神清气爽,迈的步子也没有一开始的拘谨。
五月跟在了身后,大致猜出了对方那份掩埋在喜悦下的失落,随后她停了下来,
四叶也察觉到了,回头一看,“怎么了吗?”可五月却把包挎好。伸了伸腰说道“陪我跑一场吧,跑一场,把所有的不开心都忘掉,“
四叶还不明白呢,五月就已经率先跑了出去。但她又怎么可能跑得过四叶呢?
对方很快就超过了她,自己也早已没了力气,但是看着对方如离弦的箭那一般,
她也希望这一下能让对方忘掉那些失落,
这一下,也确实让四叶很短暂的不再去想那些,
她只想跑,仿佛这条道路没有尽头,但她也很高兴的,能成为见证所有风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