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头是一行行旧墨字,最末一行,是一个名字。
林正山。
“押运的凭上,写的是我爹的名字。”
林小宝说。
沈姑娘说:
“是。三十年前,那批货打点验到上路,凭据上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押运。林正山。”
她把纸折起来,收回怀里。
她说:
“货没了。人跑了。凭据上就他一个名字。”
“就这一个?”
“就这一个。”
林小宝说:
“押运的凭上只有一个名字,可那条道上走货的,从来就不止一个人。”
沈姑娘的眉梢动了一下。
“这话怎么讲。”
林小宝说:
“我一路从南边走过来。货道上的规矩,押运的是一个人,护货的是一队。货没了,凭据上只找押运的。可货要真是押运的劫了,他护货的那一队人呢?”
“死绝了。”
林小宝说:
“死绝了?一整队人,死绝了?”
林小宝说:
“沈姑娘。你追了三十年的这笔债,你亲眼看过吗?”
沈姑娘说:
“我不需要亲眼看。档在。”
林小宝点头。
“档在。可档是人记的。”
沈姑娘的脸色变了一点。
很轻微的变化,从下巴上先起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小宝说: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问,这笔旧债,是谁交到你手上的。”
沈姑娘她的手从刀柄上抬起来,又落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幼兽忽然叫了一声。
那叫声是顾听雪的怀里发出来。
它挣了两下,蹿到了残墙缺口边上,冲着沈姑娘“呜”了一声。
沈姑娘的手立刻按上刀柄。
幼兽冲着她的怀里叫。
沈姑娘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怀里。
她的衣襟里头,贴身挂着一块木牌。
那木牌是主家的信物,早年间就传下来的。
牌面上一圈纹路,被摩挲得发亮。
幼兽的鼻子冲着那块木牌,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尾巴摇了一下。
“它怎么了。”
沈姑娘问。
林小宝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幼兽身边,伸手把幼兽抱起来,举到那块木牌跟前。
幼兽把鼻子凑上去,在木牌上闻了很久。
然后它抬起头,冲着北面,“呜”了一声。
林小宝的愣了一下,把幼兽放下,抬起头,看着沈姑娘。
“沈姑娘。”
“嗯。”
“这块牌,是哪儿来的。”
沈姑娘说:
“祖上传的。主家每一代幺女,都挂这一块。”
“你知道它上头刻的是什么吗?”
沈姑娘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
“家纹。”
她抬起头,眉头皱起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小宝从怀里摸出那截半截黑铁,摊在掌心。
黑铁上那几道弯曲的纹路,在雪光里清清楚楚。
沈姑娘的目光落在那截黑铁上。
她愣住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把怀里那块木牌也掏了出来。
两样东西,隔着一丈远,摆在一处。
一个在林小宝掌心。
一个在沈姑娘手里。
纹路,一个路数。
沈姑娘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很久。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我要问你的。”
林小宝说。
沈姑娘的手指头在那块木牌上捏紧了。
她抬起头,看向林小宝。
这一回,她眼睛里那股狠劲儿,淡了一点。
“我不知道。”
说完,沈姑娘自己又重复了一遍。
“我真的不知道。”
她低头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塞回怀里,塞得很用力。
“我娘传给我的。她说这是主家的根。”
“还有呢?”
“没了。她死得早。”
林小宝看着她。方才那一丈距离,忽然近了一点。
“沈姑娘。”
“嗯。”
林小宝说:
“你追这笔债,追了三十年。你亲眼见过那批货吗?”
“没有。”
“你亲眼见过我爹吗?”
“没有。”
林小宝说:
“那这笔债,是你自己想追的,还是有人把它递到你手上的?”
沈姑娘站在那儿,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过了很久,她说:
“我爷爷临死前,把这笔债交给我爹。我爹临死前,交给我。”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三代人。”
“三代人都没见过货?”
林小宝说。
沈姑娘的下巴绷住了。
他没有回答,林小宝也没再问。
“今日先到这儿。”
沈姑娘抬起头。
“你想干什么。”
林小宝说:
“我想把人换回来。换回来,问清楚。问清楚了,账怎么算,咱们再算。”
“你要是问出来,是我爹干的呢?”
“那这笔债,我认。”
林小宝说。
“你要是问出来,不是你爹干的呢?”
林小宝看着她。
“那这笔债,就该找记债的人讨。”
沈姑娘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盯着林小宝,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把刀推回鞘里。
“等你把人交出来。再算你爹的债。”
她翻身上马,青马在雪地里转了个身,往窑场的方向走。
走出十几步,她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三更。”
她说。
林小宝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也知道三更。”
沈姑娘说:
“三更,窑场东口。人我带过去。票你带过来。”
她顿了顿。
“别的花样,免了。”
她说完,一抖缰绳,青马踏着雪走了。
马蹄声在雪地上“噗噗”地远去,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雪雾里。
林小宝站在残墙跟前,站了很久。
顾听雪抱着幼兽走过来。
顾听雪说:
“她最后那句话,是提醒,还是下套?”
“都有。”
林小宝说。
“你听得出来?”
林小宝说:
“她要是想拿人质拿捏我,不必告诉我三更在东口。她说了,就是给我留了路。”
“也可能是挖好的坑。”
林小宝说:
“是坑也得跳。人在她手里。”
柳阿菱从墙后头转出来。
“林先生。她这话什么意思?”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什么?”
林小宝说:
“知道吴管事来过。知道我们约了三更。”
柴九的脸白了。
“那她……”
“她把局接过去了。”
林小宝从怀里摸出那张靛蓝的旧当票,在手里掂了掂。
……
三更,窑场东口。
沈姑娘带八个人,在东口站成一排。
当家的被两个灰斗篷架着,跪在雪里,嘴上的布撤了,人却还是抬不起头。
东口那排灰斗篷里有人低声嘀咕。
“押票来赎人的”。
“看着倒像个跑买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