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为什么不行?”
林小宝说:
“明日当家的就冻死了。今夜。”
吴管事又说:
“林爷。我把话挑明了。姑娘要是知道你拿这票来换人,她宁可不要票,也要留下当家的。”
“那你呢?”
吴管事顿了顿。
“我……我做不了主。”
“你要是做不了主,你今日来干什么?”
吴管事的脸涨红了。
他说:
“我来是替姑娘探一探。探这票是真是假。”
“探出来了吗。”
吴管事说:
“探出来了。是真的。”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说漏了嘴。
吴管事咬了咬牙。
他说:
“今夜就今夜。三更。”
他说完,转身要走。
柴九在墙后头拽了拽林小宝的袖子,凑到他耳边。
他压着嗓子。
“林爷,这人不地道。”
“怎么不地道。”
柴九说:
“他是外姓,后来才进的沈家门。可方才他嘴里那几句,全是行家话。三十年前那批货的底细,本族的人都不见得说得清,他一个外姓管事的,倒比谁都门儿清。”
林小宝“嗯”了一声。
“我记下了。”
吴管事已经走出去了几步。
就在他要绕过那堵残墙的时候,从他袖子里滑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纸。
纸角很小,被风一吹,翻了两个身,落在雪地上。
吴管事没察觉。
他踩着雪走了,那两个伙计跟在后头。
林小宝站在原地没动。
柳阿菱从墙后头探出手,两根手指头一夹,把那片纸角夹了起来。
她凑到眼前看了看,脸色就变了。
“林先生。”
“什么?”
“您来看。”
林小宝接过来。
那是一片档纸的角,边缘撕得很不齐。
纸很薄,纹路和主家的底册是一个路数。
上头用极细的笔写了两行字。
纸上没有货单。
第一行写着“十五”。
第二行写着“潭”。
两个词下头还有划痕,像是记了次数,一道一道,数下来有七八道。
林小宝捏着那片纸角,站在风雪里。
“十五。”
他说。
老窑头说过,玄一上仙每月十五去黑水潭。
这个吴管事,在主家管了二十二年事。
他袖子里藏着一张记着“十五”和“潭”的纸。
纸上一道一道的划痕,是记次数的。
林小宝把纸角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他把纸角举到眼前,对着光。
纸很薄,透光的地方能看见里头的纤维。
边上有一道暗纹。
“柳姑娘。”
“在。”
“主家的底册,你也见过?”
柳阿菱说:
“见过。我家早年替主家走过货,柜上的事我懂一点。这纸是柜上用的,不是外头能买着的。”
“上头的笔呢。”
柳阿菱凑过去看。
她说:
“记数的细笔。蘸细墨写小字用的。跟货单上那些粗笔不是一路。”
指腹底下能摸到那几道划痕。
一道一道,刻得很深,像是记数的人怕自己记错了。
七八道。
那就是七八个月。
他把纸角攥进掌心。
方才那一局,他本意是骗沈家,用一张假饵把人换回来。
可眼下看来,这一局钓上来的,是另一条鱼。
“柴九。”
他说。
“在。”
“明日三更,照旧来。”
“还换?”
林小宝说:
“换。局是我布的,我倒要看看,谁先沉不住气。”
风从废窑口里灌出来,把雪沫子卷成一道白。
就在这个时候,东南方向的雪原上,传来了马蹄声。
那声音很轻,踩在雪上,“噗、噗、噗”。
林小宝抬起头。
雪雾里走出一匹青马。
马上坐着一个人。
窄袖灰袄,腰间一把短刀。
她没披斗篷。
风把她的衣角吹得贴在身上,显出很薄的一片肩。
马在雪里打了个响鼻,喷出两道白气。
柳阿菱在墙后头倒吸一口气。
她说:
“就是她。冰河岔口骑青马的那个。”
她勒住马,在废窑场外头停住,隔着十几步雪地,往这边看。
这一回,她把正脸转了过来。
沈姑娘没下马。
她就那么骑着青马,隔着一道残墙,把林小宝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林小宝。”
她说。
她的声音不高。
风大,可每个字都送到了。
“是我。”
林小宝说。
沈姑娘说:
“你爹欠主家三十年的债。今儿该有个说法。”
她把马往前带了两步,停在残墙的缺口外头。
马打了个响鼻。
她的手一直搭在短刀的柄上,搭得很松,像是随手搁着。
她说:
“我先说明白。我不是来杀你的。”
“那你来干什么。”
“讨债。”
沈姑娘说。
她翻身下马。
动作很利落,落地的时候衣摆都没怎么扬。
她走到残墙跟前,隔着那道缺口站定,与林小宝相距一丈。
近处看,她比想象中年轻。
眉眼利落,下巴绷得很紧。
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浅疤,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她说:
“那批东西,当年到底怎么没的,眼下只有两个人心里有数。”
“哪两个人。”
“一个是你爹。”
她的眼睛盯着林小宝的脸。
“另一个,是押运师门的当家。”
林小宝没接话。
沈姑娘说:
“你爹跑了三十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个人,今儿吊在窑口上。”
“所以你吊着他。”
沈姑娘说:
“我押着他。他还没死。他要死在半道上,我那笔债就真的烂了。”
林小宝朝窑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押着?把人吊在风口里,一夜。这叫押着?”
沈姑娘的下巴绷得更紧了。
她说:
“他咬人。不吊着,他跑。”
林小宝说:
“跑了三十年的人,是会跑。”
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
柳阿菱在残墙后头,一只手按在枪上。
柴九的手也按着枪。
两个人都没动,可都在等一个信号。
“林小宝。”
沈姑娘忽然开口。
“嗯。”
她说:
“你凭什么站在我面前。你知不知道你爹当年干了什么?”
林小宝说: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来问。”
“你不知道?”
林小宝说:
“我不知道。我爹走的时候我六岁。他干什么了,为什么走,去了哪儿,我一个字都不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
“沈姑娘,你凭什么认定是我爹劫的?”
沈姑娘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纸。
很旧了,边角发黄,折过很多回,折痕处都磨透了。
“凭上写的。”
她说。
她把纸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