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看见你的判断,相信你的判断,心甘情愿地站到你这边去。”
“你不需要自己拿剑。”
“你只需要告诉我们,该往哪儿走,该为什么而动手。”
“让我们,为你拿起剑。”
这句话落下来,四周像忽然更静了。
连枝头被风吹动的细响,都显得很远。
陆沐炎说着,忽然转头看向长乘。
“这也是院长对我们的考核。”
“看我们会怎么和白兑配合,和未来的院长,怎么养出默契。”
“也是这次为什么不带别人,只让你来盯着我们的原因。”
“对吗,乘哥?”
长乘听得一直没插话,这会儿终于笑了。
那笑里有点无奈,也有点欣赏,像是早知道她迟早会拐到这里来。
“七窍玲珑心。”
“聪明到我都快夸腻了。”
长乘说着,耸了耸肩,悠悠把话接下去。
“影响力有三个原则。”
“第一,你改变不了任何人,但你可以影响人心。”
“第二,若想影响众生,先要去影响那些对众生有影响力的人。”
“第三,一个人真正能影响的,永远只是一小部分人。”
他顿了顿,盯着白兑,眼底笑意更深了些。
“院长让我在合适的时候,把这几句话告诉你。”
“对了,顺便还得再加一句。”
说到这里,长乘偏头看了迟慕声一眼,笑意盈盈:“这就是为什么,汤爷是院长,而雷祖不是院长的原因。”
迟慕声:“……”
他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嘿”了一声,眼底浮起一点无奈的笑:“怎么有种被卖了,还笑着替人数钱的感觉。”
陆沐炎也笑了一下,再看向白兑时,眼神却认真得很。
“若是你,我也挺愿意的。”
风无讳也跟着笑了,抬手点了点自己脖子,冲白兑晃了晃,半真半假地插了一句:“加我一个,救命恩人,这账我认哈。”
白兑看着几人,明显又怔了一下。
陆沐炎看着她,语气很轻,却很稳。
“你的剑术,是院内第一。”
“但你,也是未来院长。”
“所以你要做的,不是永远自己第一个把剑拔出来。”
“你是未来的院长。院长该做的,是把局看清,把决定做好,然后告诉我们该往哪儿走。”
“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怀疑的、想查的,都告诉我们。”
“你要先信自己的判断,让我们看见你眼里的决心,我们才会信你的决定。”
“到那时候,我们自然会替你把剑拿起来。”
“也自然会成为你的剑。”
她说到这里,才稍稍停了一下。
山雾已经退得更开了些,晨光落在白兑高束的黑发和冷白侧脸上,照得她整个人像一柄仍未出鞘、却已自带寒意的剑。
陆沐炎看着她,最后轻声道:“现在,可以把唱若的事,告诉我们吗?”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忽然就静了。
那不是尴尬的静。
也不是谁被逼得说不出话。
倒更像是所有人都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把那一步往后让开了。
把那个该由白兑自己站上的位置,安安静静地还给了她。
风无讳还蹲在原地,原本总闲不住的手这会儿也老老实实抱着膝盖,难得半点不乱动。
那双平日里总亮着、总带着点跳脱劲儿的眼,此刻却定定看着白兑,里头竟也压下去了一层少见的认真和坚决。
像是只要她真开口,真下令,他下一刻就能照着她指的地方冲出去。
迟慕声也没再说话,只安静地坐在一旁。
他目光落在白兑身上,神色沉稳,像是无声在等她自己把那扇门推开。
少挚坐在另一侧,抬眼看了过来,神情仍淡,却也没有移开目光。
像是这一刻,他也默认,这句话该由她自己说出来。
连长乘都只是抱着手靠在树边,安静地看着她,眼底却浮着一点极淡、极微妙的笑意。
但那笑意不是玩味。
这一幕落在他眼里,早已不只是“白兑终于要开‘金口’”这么简单了。
更像是他隐约看见了另一种形式的若火,正一点一点在这群人身上烧起来;
那颗六宫镇心丸,终于换了个人、换了种方式,在陆沐炎身上也开始慢慢化开了。
白兑坐在那里,脸色仍旧有些白,眼睫微垂,侧脸被晨光照得近乎冷玉。
可这一次,她心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忽然极轻地松了一下。
那感觉很陌生。
不是酸,也不是疼。
只是心脏跳得很快。
快得她一时竟有些发怔。
像是四周什么都没变,山还是这座山,雾还是这片雾,晨光也仍旧这样一点一点地往林子里渗,可时间忽然不像先前那样难熬了。
不是天亮得快了。
也不是风散得快了。
而是她自己在心里一息一息数着的时候,忽然觉得每一息都没那么长了。
像有什么原本死死压在她一个人身上的东西,被人无声地分走了一点。
于是连时间,都跟着松下来了一点。
每一秒都不再像先前那样,沉得人只想咬着牙自己熬过去。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甚至一时都说不清,这到底算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原来不是什么都一定要自己一个人兜着;
原来有人真正站进来之后,这份因果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时候,连时间都会变得快一点,轻一点。
她还不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这就是不必独活的力量。
也不知道,这其实就是同伴的力量。
是有人肯和你一起往前走时,才会慢慢生出来的、近乎幸福的东西。
白兑沉默了片刻。
有些话,她原本并不想在这里说。
可到了这一步,也已经不必再去想,说出来会不会牵动谁,会不会影响谁的因果。
她现在要做的,只是开口。
把自己知道的,都放到他们面前。
不是再把所有事都独自压着。
而是终于肯让自己,和他们,一起站进同一场因果里。
她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终于抬起眼来。
“……我的母亲,唱若…...”
她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却一个字都没飘。
“是肙流掌门带出来的。”
什么?!
这句话一落,几人都愣住了。
不是寻常听见新线索的那种愣。
而是连长乘和少挚,都在那一瞬极轻地偏了下头。
长乘原本靠在树边,闻言眼神明显顿了一下。
这句话,显然也不在他所知的旧事里。
少挚坐在另一侧,褐眸淡淡抬起,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像冥冥之中,有一条极深、极隐秘、一直不曾真正显形的线,终于被这一句话轻轻震了一下。
陆沐炎几乎一下坐直:“肙流掌门?!”
她话一出口,自己先卡住了。
“不是……肙流掌门,不是四百八十年前才漏过面吗?!”
她脑子里那几条线瞬间乱成一团,忍不住抬手比了一下。
“等等,等等。”
“即使是肙流,年纪也完全对不上啊。”
陆沐炎看向白兑,实在难以理解:“唱若师尊……到底多少岁?”
白兑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剑柄。
“母亲已经破了普通人的百年生死关。”
“但具体年纪,院内其实没人知道。”
几人都安静下来。
白兑停了一下,像是在从那些零碎又遥远的旧话里,挑出一条能说清的线。
“母亲说,她小时候,寨里遇过一场大旱。”
“水断了。”
“人快渴死了。”
她说得很平,可越是平,越像有些东西被压在字底下,没有露出来。
“她的母亲……”
说到这里,白兑抬眼看了陆沐炎一眼。
“就是你梦里的蝮丫。”
“她有使命,不能退。”
“也不能带着母亲一起往下走。”
陆沐炎心口轻轻一紧。
她忽然又想起梦里那个女人。
想起她抱着小唱若,在雾里转了一圈,亲她的脸,笑着说以后也能当蝮丫。
梦里的她,笑得那样亮。
像是整个寨子的平安都压在她肩上,她却仍能分出一只手,把自己的孩子举起来。
可原来再往后,还有这样一场大旱。
还有一条她不能退的路。
…...
白兑声音更低了一点。
“所以,蝮丫应该是给母亲下了蛊。”
“让她忘掉前面的事。”
“也忘掉自己本该接下来的命。”
她指尖在剑柄上停住。
“母亲说,她不记得阿妈的长相了。”
“可她记得阿妈抱着她,哭声很小,却很深,哑着嗓子说的一句话。”
“这个命太苦了,换一个命活吧。”
这句话落下来,四周忽然静得厉害。
山雾已经散了些,可林间那点湿冷还没有退尽。
晨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几人身上,明明是亮的,却照不暖这一瞬的沉默。
白兑眼睫低垂,神情仍旧没有太多波澜。
像这句话她早已听过许多次,也早已在心里压过许多次。
可她越是这样平静,那句“换一个命活吧”,便越像有了重量,沉沉落在所有人心口。
风无讳听到这里,嘴唇动了动。
他眼底那点惯常的跳脱不知何时已经散了,剩下一层很暗的东西。
像是这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话,忽然从很远的地方拐回来,碰到了他心里某个旧处。
家也好。
来路也好。
那些早就丢在山里、风里、十年奔逃里的东西,原来也不是不痛。
只是平时没人这样轻轻说出来。
若是父母还在,或许也会这样低低抱他一下,叫他别再回头,换一条命活。
迟慕声也沉默了。
他垂着眼,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收了一下。
那一句话落到他心里,便像隔着许多年,忽然碰见了母亲临终前没有来得及说完的温柔。
若妈妈今日还能看见他。
看见他进了易学院,看见他身边有这样一群朋友,他被所有人照顾得这样好。
应当……也会安心一些吧。
陆沐炎垂了垂眼,心口也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妈妈。
想起那些强硬到近乎窒息的管束,想起那些她曾经怎么都不能理解的执拗。
也许母亲只是怕她以后太苦。
也许那种笨拙到几乎伤人的禁锢里,也藏着另一种“换一个命活吧”。
几人谁都没有明说。
可那一刻,谁都听懂了。
这句话说的是小唱若。
可又何尝只是在说小唱若。
他们这些人,谁不是被原来那条命逼到尽头,才终于被推到易学院门前。
像是天道慈悲,给了另一条路。
也像是前一条命实在太苦,苦到终于有人在他们耳边,低低说了一句——
乖,换一个命活吧。
…...
…...
那一句话落下后,很久都没人再开口。
风从林间穿过去,枝叶轻轻一晃,几滴露水落进草丛里,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白兑垂着眼,指尖还停在剑柄上。
过了片刻,她才像是把那点沉下去的情绪重新压回去,指节微微一松,继续道:“后来,母亲一路走到现今哈巴雪山附近。”
“那时她太小了,也饿得太久。”
“走到最后,实在撑不住,昏了过去。”
“醒来之后,就已经被院里发现了。”
晨光从树梢间一点点落下来,照在白兑冷白的侧脸上。她声音仍旧很稳,只是比方才更低了些。
“院里查到,她没有从前的记忆。”
“身上却有很明显的兑炁,底子也不凡,便带回去检查。”
“也是那时候,发现她身上有蛊。”
白兑顿了一下,道:“院内多方努力,仍处理不了,便去找了肙流。”
这几个字落下,几人心里都跟着沉了一下。
肙流。
一个在世人眼里几乎只短暂出现过一次、此后便再无踪迹的名字,竟这样轻飘飘地落进了唱若的童年里。
白兑眼神微微沉下去。
“母亲说,那个蛊很难取。”
“不是取出来就完了。”
“那蛊,像是把她的命和记忆,都一并缝在了某个地方。”
“肙流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最后蛊是取出来了。”
“母亲也一点点想起了从前。”
“但等她真正从肙流出来,外头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年。”
她停了一下,叹了口气。
“据我所知,母亲重拾记忆后,能说清的,也只有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