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兑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本就苍白的侧脸被晨光一照,更显得冷清。
那双眼从陆沐炎脸上掠过去时,停得并不久,可里头分明有什么轻轻翻了一下,涩,乱。
像是那句“为什么偏偏是我”,到底还是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她心里某个地方。
一种很轻、却又很实在的不平。
真的不是责怪。
她心里真的比谁都清楚,这事半分怪不到陆沐炎头上。
可也正因为怪不到,才更无处可落。
所以,那点翻起来的情绪只露了一线,便又被她生生按了回去,最后只剩下一层更深的静。
几人一时间你一句我一句,越对越乱,偏偏哪句都不是全没道理。
正乱着,陆沐炎却没再说话。
她一直在看着白兑。
看她明明已经漏了缝,却还是一声不吭地把那些东西重新压回去,不许任何人看见。
陆沐炎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她抬眼看向白兑,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声道:“白兑,我想跟你说几句。”
几人都停了下来,看向她。
连风无讳都不吭声了。
山里天已经大亮,林间的湿气却还没散尽,草叶上的露被晨光一照,细细碎碎地闪着。
那辆蒙灰的黑车停在不远处,锈迹和泥灰都在光里变得分明。
四周很静,只偶尔有风掠过树梢,带下一两滴昨夜没干透的水珠。
晨光一点点从雾里透出来,落在陆沐炎侧脸上。
她耳根本来还带着方才那点未散的红,这会儿却被一种很认真的神情慢慢压了下去。
“我知道,这整个苗寨的事,由你来找,最有资格,也最合适。”
“你母亲、你姥姥的事,偏偏由我来梦到,我自己也觉得很荒唐。”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我。”
“我一点都没有那种……‘这是我的过去’、‘我和这里原本就有什么牵连’的感觉。”
“没有,真的一点点都没有。”
她顿了顿,像是怕白兑不信,又赶紧补了一句。
“我看见那些的时候,更像是在看一段旧事,像隔着什么,在看别人早就发生过的人生。只是恰好,被我撞见了。”
“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我没有必要骗你,也没有必要瞒着谁。”
她说到这里,明显有点乱了,像是想解释得再清楚一点,偏偏越急越找不准词,连手都跟着比划了一下。
“那个蝮丫……她确实和你很像。也不是单说脸,当然脸也像,但不只是脸。就是那种神气,那种站在那里、抬眼看人的样子,那股劲儿,一看就知道和你是一脉里出来的人。”
“所以我才一下子认出来了。不是我想把这件事往你身上套,是因为她本来就和你有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像。”
几人都没插话。
白兑终于抬眼看她。
那眼神里仍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比方才更深了一点。
迟慕声坐在一旁,眉目沉静,没催,也没接,只让她把这股乱说完。
长乘抱着手靠在树边,眼神里也没有催逼,反倒带着一点很淡的安抚。
他知道她这会儿说的不是什么道理,而是心里那股解释不清、又非解释不可的真心。
风无讳难得也没乱插嘴,只蹲在那儿,看看白兑,又看看陆沐炎,表情都比刚才老实了许多。
陆沐炎吸了口气,迎着白兑的目光,反而慢慢稳下来了。
也终于把最想说的那层意思,一点点拽了出来。
“白兑,你不能自己单打独斗。”
“没有人能独活。”
“再长的路,一个人走,百里就是百里;可要是有人一起走,百里路也会走出十里的感觉。”
她声音不算大,可这几句一落,周围几人都静了。
山里的雾正一点点往后退,树梢上积着的潮气被天光照得发亮,远处仍旧没有鸟叫,整片林子安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叶尖滑下去的声音。
陆沐炎看着白兑,继续道:“其实这件事,院长早就教过我们了。我们已经知道要怎么做了。”
“院长也一直在侧面引导你,只是你始终没有真的学会。”
“或者说,你不是不会,你是不敢。”
白兑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陆沐炎轻笑一声:“你忘了吗?澹台那件事。”
这几个字一出来,几人神色都微微变了。
连风无讳都不动了。
陆沐炎看着白兑,慢慢把那段旧话重新提了出来。
“在哀牢山那时,你以兑宫首尊之名,以未来易学院院长之名,下令院内弟子回现世。”
“灭澹台一族,海内海外,直系旁系,九族满门。”
“你那时说,此等恶孽因果,易学院全体弟子,自会甘愿以下一世轮生猪狗为代价去担。”
这几句话一落,几人眼底都轻轻动了一下。
连蹲在一旁的风无讳都眼神沉了沉,像是也想起了那时候的白兑。
长乘则靠在树根边,安安静静看着,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知道她终于要说到这一层了。
陆沐炎声音轻了些,却更直了。
“那时候,你会下令。”
“那时候,你不是不知道代价有多大。你只是知道,有些决定,总得有人下。”
“那个时候的你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能背,也不是你一个人该背的。”
“该你定的,你定。该我们接的,我们接。”
她停了一下,看着白兑,慢慢往下说。
“现在,除了我们六个,院长和全院上下,不是正在替你做你下的这道命令吗?”
这句话一落,四下像忽然静了一拍。
白兑明显怔住了。
像是心里某处原本一直压得极稳、也始终不肯往这边去想的地方,被这一句不轻不重地拨开了一线。
她眼底先是掠过一点极短的空白,紧接着,前几个月那日院长说过的话,竟像隔着雾,忽然又清清楚楚地落回耳边。
“你之所以有异议,就是因为你不是我。”
“等你有资格坐到我这个位置上,旁人便对你没有异议。”
“这件事,不是你一个兑宫首尊该管的。”
还有那句她当时听来近乎冷硬的话。
“若我是你,我的每一天都非常宝贵,绝不屑与什么澹台鼠辈纠葛。”
那时她只觉得院长太冷。
冷得像把她的怒、她的决意、她要亲手去做的事,都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
也不是没有怨过,怨他高高在上,怨他明明知道她为什么动怒,却还是把她往后压,像是连她亲自提剑的资格都不给。
可这一刻,被陆沐炎这一句一点,那些原本横在心里的怨与不解,竟像忽然被人换了个角度,重新摆回了她眼前。
原来院长未必是在驳她。
那句话真正拦下的,或许从来不是她的决心。
院长反而是在顺着她那一日亲口下过的令,把那件事继续做下去;
也是在逼着她去看,自己当初说出口的那些话,到底该怎么真正落地。
那句“这不是你一个兑宫首尊该管的”,或许也并不是不许她管。
而是要她学会,什么该由自己亲手去杀,什么又该由站在她身后的人,一起替她做完。
院长,分明是在把她这个人,从那团会拖住她、困住她的怨与纠葛里,硬生生往更高处拎…...
一旁,风无讳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点点睁大,脸上那种“原来是这个意思”的恍然几乎一下就冒了出来。
长乘靠在树边,眼尾则极轻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倒更像一种“你总算也碰到这里了”的懂得,并不出声,只把那层了然安安静静留在眼底。
迟慕声眸光微微一动,少挚也抬了抬眼。
两人都没说话,可那一瞬的沉默里,显然都已听明白了陆沐炎这一句落在何处。
而白兑只是坐在那里,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
陆沐炎也不躲,只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六个,是玄极六微。”
“说得再直白一点,就是以后院里的骨架、底子、要携领六宫的人。”
“可你看这趟苗寨,按理说凶险成这样,院里不可能不知道。”
“可偏偏,院长没放一群人跟着你,也没把阵仗铺得多大,只让我们几个来。乘哥也不是来替我们动手的,只是来盯着的。”
“为什么?”
“因为院长知道,你在大场面里,压得住,也镇得住。真遇上大局,你比谁都清醒。”
“可一旦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尤其是落到我们几个身上,你就会犹豫。”
她顿了顿,眼神也跟着软了一下。
“你怕影响谁。”
“怕耽误谁。”
“怕我们几个身上沾了什么不好的因果,将来会坏了院里的根基。”
“所以你总是先看,再等,再忍。宁可自己往前顶,也不肯真的把别人往你身前推一步。”
白兑的手指无声收紧了一些。
她没说话,可那一下极轻的用力,谁都看得见。
陆沐炎看着她,像终于把心里早就憋着的话说出来了。
“你总是把自己放在‘未来院长’那个位置上想事。”
“所以每一步,你都要先想对不对,值不值,会不会伤到人,会不会走偏。”
“你太怕做错了。”
“于是很多时候,你宁可不做,也要尽量不做错。”
“只有到了真的没路可退的时候,你才会一下子把剑拔出来,第一个冲上去。”
“因为只有那个时候,你不用再选,也不用再去想会不会牵连谁。你只要拔剑就够了。”
白兑微微垂眸,像是被这话逼得有一瞬不愿再正面看她。
陆沐炎却没有停。
“可未来的院长,不该只会在最后一刻自己拿剑。”
“这场艮兑山泽通气的局里,明明最该是你的局,可偏偏到了眼下,所有线头却都没有直接落到你身上。”
“不是你入梦,不是你先看到蝮丫,也不是你先碰到那些旧事。”
“可越是这样,我反而越觉得,这正是院长故意留下来的位置。”
她看着白兑,声音不算高,却越说越稳。
“因为,你本来就在局的最中心。”
“正因为你在中心,所以你一旦被情绪拖进去,被你母亲、你姥姥、艮尘、兑宫这些旧事绊住,你就只会越陷越深,反而看不清整盘局要往哪里走。”
“可现在,偏偏没有哪一条线直接拴死在你身上。”
“这样一来,你反倒是我们几个人里,最适合站出来看全局、调全局、定全局的人。”
“我不信院里推演不出这件事。”
“我也不信院里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所以我认定,这次苗寨一行,院长就是故意这样安排的。”
“不是把你排除在外。”
“恰恰是因为你陷得最深,所以才要把你放到那个最该清醒的位置上。”
“让你不用第一个冲进去做那把剑。”
“而是先做那个看清,剑该落向哪里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仍旧稳稳落在白兑脸上,声音也跟着放轻了一点。
“而且现在,我大概也明白了。”
“为什么偏偏是我先梦到,偏偏是我先开口,偏偏是我先把这些事翻出来。”
“不是因为我比你更该知道。”
“恰恰相反。”
“是有人想先把我推到明面上,替你接第一道,挡第一道。”
白兑眼神微微一动。
陆沐炎看着她,慢慢把话说完:“若我没猜错,若唱若师尊当年真在这条因果里留了什么,那么她在自己过往的因果里,最放不下的,恐怕也不只是苗寨,不只是这条旧约。”
“她最放不下的,是你。”
“她是想把自己的孩子,往后护上半步。”
“她是真的想护着你。”
“所以她绝不会想看到,你在原本就属于自己的局里,还像从前那样,永远第一个往前冲。”
这句话一落,白兑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心里一疼。
那三个字,太久没人为她说出口了。
护着你。
她眼底原本压得极深的冷意,终于极轻地晃了一下。
某个她从来不敢去想的地方,被这句话猝不及防地碰开了,疼得她指尖微微颤抖。
陆沐炎却没有停。
“而院长要的,便是你把局看清,把决定做好,然后把话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