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此刻这样,究竟是在往后拖一线转机,还是不过是在给自己留一口喘息,任由那一点本不该有的迟疑继续活着?
这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针,悬在心口,不必真刺进去,已足够叫人隐隐发躁。
少挚只是垂着眼睫,也不再往深处想。
仿佛只要自己不去碰,那一瞬曾翻上来的东西,就还能继续当作没有发生。
…..
…...
陆沐炎走在最前头,掌心那一缕离火静静浮着,把身前一小段山路照得微微发暖。
她也没说话。
只是指尖托着那点火时,心里却始终静不下来。
她知道,老白想让她拿。
不是商量。
不是劝她。
那一声落进心里的“拿”,太短,也太笃定,像那块石头本就该落进她掌中,连迟疑都不该有半分。
可她沉默了很久,最后也只是极轻地在心里回了一句。
“老白……咱们再等等,看还有没有别的事情牵扯着我去拿。”
她微微抿了下唇,目光落在前头被火光照亮的石阶上,心里那点念头压得很稳。
“这个地方,我不会只来这一次。”
那块石头既然已经认了路,也认了人,便不会就这样轻易断掉。
既然如此,便不必急在这一时。
老白没有再回话。
可陆沐炎知道,他是明白的。
风无讳那句听起来荒唐的话,到底还是在她心里留了根刺;
再加上少挚方才那一下也确实不对劲,她便更不敢贸然去碰了。
而她心里那股先前一直催着她回头去拿的念头,也终于淡下去了一些。
只剩一点没彻底熄尽的余温,压在心口,若有若无地提醒着她,这件事还远没有完。
…...
…...
山道两侧的雾还在缓缓翻着,浓得化不开。
雾里那些草木被夜气和潮气浸得发乌,枝叶长得过分肥厚。
有些藤蔓甚至顺着石缝和老树根爬下来,叶面湿亮,边缘却透着一股不合时令的青色。
再往深处看,又有几丛本不该在这个时节还这样鲜活的野花,竟也半埋在雾里,颜色幽幽浮着,像被这片不肯往前走的夜硬生生留住了。
迟慕声在另一边帮着架人,步子放得很稳,手上也一直收着力,没让艮尘再往下坠。
可他的心思,显然不在脚下。
他眼神时不时往前落一下。
像是在看路。
又像是在看最前头那一点离火。
那火光不大,却始终稳稳亮着。映在他眼底时,便像把某个原本还只是模糊的念头,一点一点照得更实了。
若今日真正出事,他护不住陆沐炎。
方才少挚那一下威压,实在太重了。
重得连他现在想起来,肩背都还残留着一点说不出的绷意。
那根本不像是全放,甚至都未必是有意为之,更像只是情绪失控时,不小心漏出来的一线而已。
可也就是这一线,已经强得叫人心惊。
强得连他体内的雷炁都下意识绷紧了一瞬,像是遇见了什么根本不能硬撼的东西。
他甚至一时想不出,若那股力量真的彻底压下来,会是什么样子。
迟慕声不知道,真正盛怒时的少挚会是什么样。
也不知道,若有一日艮尘彻底被逼到绝处,身上的艮炁会沉到什么地步。
可至少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还不够强。
远远不够。
别说挡在陆沐炎前头。
真到了那种层面的东西压下来时,他甚至连“护住”这两个字,都未必说得出口。
这个念头沉沉落下去,竟比方才被泉眼反震回来时更扎人。
他下颌微微绷紧,扶着艮尘的那只手也无声收紧了一点。
雷祖。
这两个字从前落在他心里,更多像是旧命,是因果,是一条迟早要走上的路。
可直到今晚,他才第一次那么清楚地生出一种近乎执拗的念头。
他得更快一点。
得再强一点。
不然总有一天,他还是会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想护的人,被别的什么东西压住,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
…...
风无讳也难得没再插科打诨,只偶尔低低抽一口冷气,扶着艮尘时也安静了许多。
到了这会儿,连他都隐隐觉出,这一夜压下来的东西太重,不是几句玩笑就能拨开的。
几个人就这么踩着那一点离火,在浓雾和长夜里,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谁也不知道这夜到底还有多长。
可那一点火,始终稳稳亮着。
先把脚下这一段路,照了出来。
…...
…...
几人沿着山道一路往下走,等雾里终于隐约露出那片停车的缓坡时,四下景致却仍旧和来时差不了多少。
还是那些疯长的绿植。
藤蔓顺着老树根往下爬,叶片肥得发亮;
几丛火棘、杂灌、野草挤在一处,被夜里的潮气压得沉甸甸的。
若不是脚下这条路是他们亲自踩出来的,几乎会叫人生出一种错觉,像是这几个时辰里,他们根本没离开过这里。
也就是在快到车边的时候,长乘和少挚脚下几乎同时顿了一下。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视线极快地从对方脸上划过,像是同一瞬都察觉到了什么,眼底都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下一刻,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往前走。
白兑忽然停了一下。
她一手还扶着艮尘,另一只手并起剑指,轻轻抵在唇边,闭眼感了片刻。
晨雾沾在她高束的墨发边,脸色白得近乎冷玉,睁眼时,眼底那点寒星似的光极轻地沉了一下。
“空气里…...”
她开口,声音很低,也很稳:“是早上五点的炁。”
白兑抬眼望了望天边那条极薄的灰线:“天马上就亮了。”
“哦!”
风无讳先是眼神一亮,随即环顾四周,整个人都像松了口气,连肩膀都垮下去一点。
“我去……还好还好。”
他拍了拍胸口:“也不过就几个小时,我还以为——”
“等等…...哪天的早上五点?”
迟慕声冷不丁接了一句。
他架着艮尘,眉头拧得很紧,眼神却已经先一步落向了前头。
风无讳那口气顿时卡住了,几人顺着迟慕声的视线看过去。
雾气隐约处,那辆黑色的SUV旅行车还停在原来的地方。
车头朝外,角度没变,轮廓也没变。
可几人脚步却几乎同时慢了一下。
乍一看,它还是那辆车。
可再看一眼,就觉得哪里不对。
那车身原本该有的黑亮,此刻像是被雾和潮气一层层闷住了,发灰,发沉,连车窗都灰蒙蒙的,竟一点反光都没有,像是忽然旧了很多。
风无讳先愣住了,张着嘴,半天都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这什么情况?”
陆沐炎也怔在了原地,掌心那点离火轻轻一晃,映得她眼底都有些发空。
“这,我们上山前……不是还好好的么?”
谁都没答。
迟慕声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一下沉了下去。
他先把艮尘交给白兑和风无讳,自己快步走了过去。
离得近了,那种不对劲便更明显了。
车前盖上蒙着一层发闷的灰,像是被潮气反复压过许多次;
前挡风玻璃灰得发白,雨刷槽里堵着一堆枯叶和细枝,边角还糊着树粉和泥点,像很久没人碰过。
迟慕声伸手去拉车门。
指尖才一碰上去,便蹭下一层发涩的灰。
门没开。
他又按了下钥匙。
没反应。
车灯没亮,锁也没动静,整辆车像死透了似的,安安静静蹲在那儿,连一点该有的电子提示都没有。
风无讳这时也凑了上来,嘴里“啧”了一声,下意识就去扒拉前挡风玻璃边那层积着的叶子和泥灰。
他一抹,叶屑和湿灰扑簌簌往下掉,底下竟还牵出一丝细细的蛛网来。
“我靠……?”
他蹲下去,又拿袖子胡乱擦了擦车门下沿,低头一看,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底下都生锈了?!”
迟慕声没接话,只是脸色更沉。
他抬手按上车前盖边沿,指间细碎的雷光“滋啦——”一下亮了起来。
蓝白色电弧顺着他掌心打进去,像在替这台车硬生生续一口气。
雷光一闪,几人才看得更清楚些。
轮毂和刹车盘已经泛出一层明显的锈红,侧窗边的胶条也发白发硬,后视镜底下挂着细细的蛛丝,连车门缝隙边缘都生了一点薄薄的绿苔。
那不是放一夜能放出来的样子。
几息之后,车里终于传来一声极轻极涩的“咔哒”。
中控屏灰灰地亮了一下。
仪表盘也跟着跳出几道暗红的故障灯,忽闪忽灭,像一只快睁不开的眼。
可还没撑到第二息,那点亮光便又“啪!”地一下彻底灭了回去,只剩电流烧过老化线路的焦涩气味淡淡散出来。
迟慕声收了手,脸色比方才更沉。
“线路锈得厉害,电瓶也早没了。”
风无讳还不死心,抬手又去拍车前盖,想把上头那层积灰和烂叶先弄下来试试。
“不是,等会儿,等会儿,说不定还能救一下……”
他一边拍一边扒拉,车顶和前盖上的积灰顿时扑簌簌往下落,混着干叶碎屑,呛得人鼻尖都是土腥味。
“我先给它弄干净点,万一能打着呢?万一呢?”
迟慕声一看他这架势,立刻一把按住车门,声音沉了下去:“小心点,别再乱动了。”
他目光从车头扫到四周。
山脚下积了不少半干不湿的老叶,石缝里也塞满了枯枝,车底更是压着厚厚一层不知堆了多久的腐叶和碎草。
一旦哪里真蹭出火星,在这种地方,后果根本不好说。
“这地方现在全是老叶烂枝。”
“真把线路点着了,山里风一卷,谁都收不住。”
风无讳动作一僵,这才悻悻把手收回来。
白兑站在一旁,也一直看着那辆车,眉微微拧着,神色是少见的严峻。
“……空气里的时令感并没有变。”
她顿了顿,像是在重新分辨那一层极细的炁息。
“还是八月八前后的兑炁。连天将亮未亮的这股气都对得上。”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向车身那层厚灰和锈迹,眼底难得浮出一丝极淡的茫然。
“可若只是几个时辰,车不该变成这样。”
风无讳脸色一下就白了:“不是……那这得过去多久了啊?”
“几个时辰能给车锈成这样?!”
“那我们现在到底是出来了,还是没出来?!”
陆沐炎心里也跟着一沉,下意识便看向长乘和少挚。
长乘没立刻说话,眉心压得很深;
少挚更是一声不吭,棕发垂在眉骨边,眼底压着看不透的情绪。
半晌,长乘才低声道: “先别乱。”
“这里的时序本来就和外头不是一回事。车成这样,至少说明两件事。”
长乘抬眼看了看渐渐泛白的天色,声线压得很稳。
“一,我们已经没法再用‘进去多久’,去推算外头过去了多久。”
“二,至少说明……幸好我们是真的出来了。”
陆沐炎喉咙轻轻动了一下,低声接了一句: “……对,幸好真出来了。”
“要是真还困在里头,再多绕几圈,谁知道后面还会出什么事。”
风无讳脸色还发青,闻言先是点头,点到一半,又忍不住嘴欠了一句,像是非得说点什么,才能把心里那股发毛压下去。
“奶奶的,所以我就说没巽炁不方便吧。”
他抬手朝山上胡乱一指,语气又虚又横。
“你们要是都会飞,这会儿哪还用在这儿瞪眼,这来回不就‘欻’一下的事儿?”
说着,他又瞥了一眼那辆几乎快要散架的黑车,脸都皱了起来。
“还有这破壳子……不会还有啥押金吧?”
他嘴上叨咕着,手也下意识又要往车身上拍。
迟慕声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皱着眉:“啧,都说了,别乱碰。”
风无讳被他按得一顿,耸了耸肩,到底还是老实了,只小声嘟囔了一句“行行行”,把手缩了回去。
原本他还想顺着四周探一探,看能不能摸出来路,可脚下还没迈开,长乘便先出了声。
“现在不能分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