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
她什么都没吐出来。
胃里早就空了,只剩一阵一阵痉挛似的反胃,恶心得她眼前发黑,眼泪一下便逼了出来。
石回浑身烧着扑向佛像的画面还死死烙在她脑子里,连那股焦灼发腻的气味都像还糊在鼻腔深处。
陆沐炎才一睁眼,整个人便本能地往后缩,肩背狠狠抵上身后的地面。
“别过来——!”
她声音都劈了,带着刚从梦和火里挣出来的惊惶,尾音还在发颤。
“别过来!别过来!”
这一声出来,守在庙门口喊她的几人脸色齐齐一变。
“陆沐炎!”
“沐炎!”
“醒了!”
先前那股几乎要把整座旧庙都烧穿的离火,也在她睁眼的这一瞬猛地往回一收。
不是熄了。
而是像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四下疯狂翻卷的火意一下收拢回来,重新贴着她的皮肉、经脉与骨骼,一寸一寸压回她身体里去。
地上那层烧得发红的泥面还在发烫,空气也仍被热浪烤得微微扭曲,可比起方才谁都无法近身的架势,已经弱了不止一分。
长乘丹凤眼一沉,低喝道:“先别过去碰她,让她自己缓一缓。”
迟慕声已经下意识往前跨了半步,靴尖都抵到门槛了,闻言又硬生生停住。
他手指收紧在门框上,压着嗓子,急切问:“沐炎?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陆沐炎一只手死死撑着地,另一只手还在轻轻发抖,呼吸急得发颤。
过了好几息,才勉强从那股干呕和惊悸里缓过一点神来。
她眼前还发花。
可一抬头,便看见了供台前那团塌下去的、石回留下的焦黑壳子。
那一瞬间,胃里本就翻着的恶心猛地又冲了上来。
“呕——”
她又狠狠偏过头干呕了一下,嗓子都哑了,眼底还带着没散干净的惊骇。
“石回……”
“他、他真……我亲眼看着……我亲眼看着他就在我面前……呕……”
风无讳张了张嘴,难得没能像平时那样立刻接上话,只低低“嗯”了一声,眼神都静了许多。
陆沐炎胸口狠狠起伏了两下,像是猛地又想起了什么,忽然抬起头,连声音都急得发飘:“快,快,我说你们记着!”
“不是佛像!”
她撑着供台边缘,硬把自己撑了起来,腿还在发软,胃里也还一阵阵抽,可她已经顾不上了。
“不是佛像本身,是佛像下面有东西!”
几人都是一怔。
陆沐炎一手按着胃口,另一手指向那尊佛像,像生怕梦里那些画面一转眼就散了,几乎是急急往外倒:“这个佛像裂开以后,下面有泉眼,有水!”
“水底有一块暗青色的石头,上头有一只手的纹路——五指是收拢的,掌心是空的,像在握着什么,也像在镇着什么!”
她越说越快,呼吸也越来越乱。
“还有一个女孩!背着筐,里头装着水,穿的不是现代人的衣裳,长得……长得很像白兑,可她不是白兑!”
“那人说自己是蝮丫,但其实蝮丫是代号!”
“我还看见唱若了……小时候的唱若!”
风无讳眼皮猛地一跳:“蝮丫?!”
白兑那双寒星似的眼也骤然变了色,眸光一下沉了下去。
陆沐炎根本没空看他们,只死死抓着脑子里还没散尽的梦,一口气往下说:
“蝮丫说,离煌司神显灵了,今年八月八的仪式做完了,今年安全了,蜚的烈性被压下去了,他们和香巴拉的约定没有坏——”
“香巴拉从很早以前就跟苗寨立了约,他们给苗寨虫子的驯力,教他们养、教他们镇,也保他们出一个有天分的大祭司;”
“可苗寨也得交出一个蝮丫,替他们镇着蜚,不能让蜚去撬兑石,不能让它把香巴拉的大门打开!”
“她还说,要去告诉类族,今年终于安全了!”
说到这里,陆沐炎眼睛都亮了起来,像是终于把先前那些东一块西一块的碎片,猛地一把全都扣死了。
她喘了口气,眼神还发着直,整个人像仍有一半困在梦里。
“最后,那个石头又出来了,我按上去以后,那个声音也又出来了——”
“它说,‘镇山印…...!’”
陆沐炎话音未落,庙外那片像被钉死在山上的黑夜里,忽然传来一声极闷的震响!
像是山腹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沉翻了个身。
几人心头同时一凛,几乎是同一瞬回头。
还没等谁反应过来——
角落里,一直昏沉不醒的艮尘竟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睁得很快,却没有半点活人的清明,瞳仁散着,像是人醒了,魂魄还陷在另一个极深极远的地方,根本没有真正回来。
他脸色白得厉害,唇边还残着一点先前吐血时留下的暗痕,眉骨清瘦,鼻梁挺直,下颌线冷而利。
本该是极好看的一张脸,此刻却像被什么从里头掏空了,空得发寒。
“艮尘?”
白兑脸色一变,几乎下意识往前一步。
艮尘却像根本没听见,甚至坐都没坐稳,手却先抬了起来。
五指一扣,指节僵硬地结成一个极古怪的印。
那印势,竟和陆沐炎梦里那只石手,像了七八分。
下一刻,他手腕一转,直直指向供台前的佛像,嗓音嘶哑得像是从极深的梦魇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镇山印——复令!”
这一瞬发生得太快。
谁都没来得及拦。
“轰——!”
一股厚重得近乎凝成实质的艮炁,骤然自他指间冲出,狠狠没入佛像之中!
佛像先是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响,紧接着,从胸口一路裂到佛座。
裂纹像活过来一样,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
下一瞬,整尊石像轰然塌了下去!
碎石与尘土猛地炸开,呛得人眼前都是灰。
几人哪还顾得上佛像,几乎同时朝艮尘扑了过去。
“艮尘!”
“艮尘?!”
白兑最先冲到近前,伸手一把扣住他手臂。
可还没等她把人扶稳,艮尘膝头便猛地一软,“砰”地一声直直跪了下去。
那一下跪得极重。
像是整个人的骨头都忽然被抽空了,只剩一副架子,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勉强拎着,才没让他立刻彻底扑倒。
他半跪在碎石与灰里,背脊却还僵直着,像有根看不见的线硬吊着他,不肯让他彻底倒下。
方才结印的那只手还停在半空,指节发白,微微发着抖。
可他人已经完全不对了。
那张一向清隽温润的脸,此刻灰败得吓人,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贴在眉骨上,唇色也白得厉害。
最叫人心里发寒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明明睁着,却一点都不看人。
瞳仁散着,空空地越过白兑肩头,定在不知哪一处,仿佛眼前站着谁、说了什么,都再进不到他耳朵里。
“艮尘。”
白兑声音一下紧了,连扣着他手臂的指节都泛了白:“艮尘,你看看我。”
迟慕声和风无讳也快步上前。
“艮尘,你还好吗?”
“我靠,艮尘?你看得见我们不?!”
可艮尘像是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是极轻地动了动嘴唇,像是想叫谁,又像是在跟谁解释什么。
可喉间滚了半天,也只漏出几声含混破碎的气音,细得几乎听不清,连一个完整的字都拼不出来。
白兑一把攥住他的手臂,指尖发抖,低声又急急叫他:“……艮尘,艮尘!”
她拽了他一下。
他整个人都跟着轻轻晃了晃,却还是没有回神。
那张一向清隽端正的脸,此刻灰败得厉害,唇色白得发青,眼神空空地越过她肩头,像根本不知道眼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那神情甚至不只是痛,倒更像是魂一下被打散了,整个人痴痴地陷在什么地方,连挣都不会挣了。
像最不肯回头的旧事,被人一把从灵魂最深处翻了上来。
他还来不及反应,便已经整个陷了进去。
白兑攥着他的手,声音低得发颤:“艮尘……你看看我。”
他还是不应。
额角青筋一下一下跳着,呼吸时轻时重,眼神却始终是散的。
那副模样,看得人心里发沉,竟真像石回说的那样——丢了魂,只剩一具壳子还半跪在这里。
…...
…..
也就在这时,烟尘渐渐散开。
几人定睛一看。
塌开的佛像底下,果然露出了一口极小的泉眼。
没有梦里那种翻涌的大雾,也没有别的异象。
只有一道极细极清的水线,自石缝深处涓涓冒出来,安安静静地往外淌着,像被封了太多年,如今终于重新见了天光。
而那泉水中央,正立着一只真正的石手。
不是什么纹路。
而是一只从石中生出来似的灰青色石手。
几人呼吸都微微一顿,目光几乎同时落了过去。
石手里,有东西。
五指收拢,掌心向上,静静托着一块不过指节大小的石头。
那石头平平无奇,像极了一枚被泉水泡润了许多年的小鹅卵石。
可不知为什么,只消看上一眼,便叫人莫名觉得沉,像那里面压着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整座山的分量。
庙里忽然静了。
静得只剩泉水极轻极轻的滴答声。
也就是在这片静里,陆沐炎心里忽然响起一道极低的声音。
“拿。”
她一怔。
那声音太熟了。
是老白。
只一个字,落得并不重,却像直接敲在了她心口上。
陆沐炎盯着那块石头,指尖几乎是本能地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先认出了它,正催着她伸手。
可她到底没动。
只是下意识歪了歪头,轻声道: “……这是,艮石么?”
“艮石?!”
风无讳眼睛一下睁圆了,连声音都跟着拔高了一截。
他完全不敢信,这么一块看着平平无奇的小石头,竟然就是他们一路追到这里的东西?!
长乘和少挚的神色,也都明显变了变。
长乘眼底那点原本压得极稳的沉静,终于还是轻轻裂开了一线。
像是某个只悬在推演里、始终不曾真正落地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摆到了眼前。
眼前这块石头看着不起眼。
可若它真是艮石,牵出来的,就绝不只是这一座庙、这一口泉,也不只是他们这一趟追到这里,终于摸到的答案。
它是黑玉书缺失的一角;
是这一局被真正往前推了一步的实物;
也是山海与人间之间那道早已裂开的旧缝,第一次被人摸到了边…...
而少挚那边,却是另一种静。
他站在火光照不到的那一侧,眉眼只极轻地顿了一下,随即便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太明显的波动,可也正因如此,反倒更叫人心里发紧。
像是旁人看见的,是线索,是着落。
可在他那里,这两个字落下去,先惊动的,却分明是更深、更远,也更不该在此刻被碰开的东西。
迟慕声皱着眉看向那石手掌心,声音压得很低: “这个……能拿出来吗?”
陆沐炎没说话。
可她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感,却忽然重了一下。
像是老白在催她。
又像是冥烨在催她。
甚至像是她自己身体里,也有某个地方极其自然地在告诉她,这东西本来就该拿,这一步本来就该走。
现在就该拿。
那股念头来得太强,强得她指尖都轻轻动了一下,像下一瞬便要自己伸出去。
可她到底还是压住了。
陆沐炎喉咙轻轻滚了滚,只是盯着那块石头,小声道:“……嗯,可、可以试试吗……?”
话音还没落。
少挚眉峰忽然极轻地压了一下。
那一下其实很轻。
轻得若换了旁人,未必会留意。
可陆沐炎还是一下就察觉到了。
她对少挚的情绪一向敏感,敏感得几乎成了本能。
许多时候,他甚至不必说话,只要眼神沉一点,呼吸慢一点,她都能先一步觉出不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