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窗棂
晨光刚从山那头爬上来的时候,笙羊羊的窗棂响了三声。
第一声,她翻了个身。
第二声,她睁开眼睛。
第三声,她听见那个压低了却依然清亮的声音:“笙羊羊!起床啦!”
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挡住半张脸,声音闷闷的:“今天又不上学。”
窗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她知道他在干什么,从小到大,这套流程她见过太多次了。
果然,窗栓被轻轻拨开,一道蓝色的影子灵活地翻了进来。
喜羊羊落地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音,他在她床边站定,歪着头看她裹成一团的样子,笑了:“还装睡,你睫毛在抖。”
笙羊羊睁开眼睛。
逆着光,她看见他弯弯的眉眼,还有他手里那个纸糊的东西——是一盏兔子灯,白色的,耳朵一只竖着一只垂着,眼睛是用黑豆点的,歪歪扭扭,丑得有点可爱。
“我自己做的。”他把灯举高了一点,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又有点不确定,“……送你的。”
笙羊羊坐起来,接过那盏灯,看了一会儿。
“去年也是兔子灯。”
“去年那个你没收。”
“前年也是。”
“前年那个你没醒,在装睡。”
笙羊羊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反驳不了。
她垂下眼睛,手指轻轻拨了拨纸糊的兔子耳朵。
她记得的。
前年的元宵节,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假装睡着了。
去年的元宵节,她收了灯,但没有出门。
今年——
“今天村长主持做汤圆。”喜羊羊在她床边坐下来,声音放轻了一些,
“沸羊羊说他能包一个比拳头还大的,懒羊羊说他要吃二十个,美羊羊说要包花瓣形状的。”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她。
“一起去吧。”
笙羊羊没说话。
她看着那只丑丑的兔子灯,窗外的阳光慢慢爬进来,在纸面上铺开一层浅浅的金色。
三岁那年她来到羊村。
也是这样一个早晨,隔壁那扇门里探出一个白色的脑袋,眼睛亮亮地看着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笙羊羊。
他说,我叫喜羊羊。你的名字真好听!
那时候她没说话。
她刚离开母亲,又被父亲父亲送到这里,站在陌生的羊村里,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的。
但他不觉得。
他拉着她的手跑遍了整个羊村,告诉她这是大肥羊学校,这是村长家,这是懒羊羊最爱睡懒觉的草坪,这是美羊羊种的花——你看,开花了!
她没看见花。
她只看见他跑在前面时,被风吹起来的白色绒毛。
“在想什么?”喜羊羊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笙羊羊抬起眼睛,看着他。
三年了。
他从那个只比她高一点点的毛球,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还是爱笑,眼睛还是那么亮,跑起来的时候还是喜欢把别人落在后面,然后回头等。
“没想什么。”她说,把兔子灯放到床边,“你先出去,我换衣服。”
喜羊羊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麻利地翻窗出去了。
笙羊羊听见他在窗外喊:“那我等你!不许再睡着了!”
她把被子掀开,站到窗前,看着他跑下她家门口的小路,蓝色的背影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
隔壁那扇门——她看了三年。
辰时·厨房
羊村大厨房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笙羊羊一进门,就看见沸羊羊正把一团面粉狠狠摔在案板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他抬头看见他们,立刻扬起下巴:“喜羊羊!你看我这个,是不是比你的大?”
他面前那个面团确实很大,足有普通汤圆的三倍。
“你那是汤圆还是石头?”喜羊羊笑着走过去,顺手拿起一点面粉,恶作剧往沸羊羊鼻尖上抹了一道白。
“喜羊羊!”沸羊羊跳起来要追,美羊羊在旁边抿着嘴笑,把一个捏了一半的粉红色面团举起来给他们看:“你们看,这个像不像花瓣?”
懒羊羊趴在案板边上,眼皮已经开始往下耷拉了。
他面前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小面团,看起来还没怎么被揉过。
“懒羊羊,你的呢?”喜羊羊凑过去看。
“我的在梦里。”懒羊羊嘟囔着,“梦里有一百个,不用揉。”
大家都笑起来。
笙羊羊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这种热闹——她习惯了站在外面看。
村长慢羊羊戴着老花镜,正蹲在大灶前研究火候,嘴里念念有词:
“水开之后下汤圆,浮起来之后再加凉水,三次之后——嗯?笙羊羊来了?”
他抬起头,透过老花镜上沿看向她,眼睛里有一点温和的光:
“来来来,过来帮村长看看这个馅料,甜度够不够。”
笙羊羊走过去。
村长往她手里塞了一小团黑芝麻馅,她抿了一口——太甜了,甜得有点齁。
“太甜了。”她说。
村长点点头:“我也觉得。但懒羊羊喜欢甜的。”
他叹了口气,又往馅料里加了一点糖,“就这样吧。”
笙羊羊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她记得三岁那年刚来羊村的时候,她不肯吃饭,村长就端着碗坐在她旁边,一口一口地喂。
她不肯说话,村长就自己跟自己说话,说今天天气真好,说哪个学生不听讲被他罚站了,说他年轻时候养过一盆花,开花了特别好看。
她不记得那盆花好不好看。
她只记得村长说话的时候,声音很慢,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笙羊羊,来这边!”喜羊羊在喊她。
她抬起头,看见他在案板那边朝她招手,手上沾满了面粉,脸上也蹭了一道白的。
她走过去。
“你帮我看看,我这个皮擀得怎么样?”他举起手里的面皮,有点忐忑地看着她,“会不会太厚了?”
笙羊羊看了一眼:“太薄了。下锅会破。”
“啊?”喜羊羊垮下脸,“那怎么办?”
“再加一层。”
“可是那样就太大了——”
“那就吃大的。”
喜羊羊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行,听你的。”
他低下头重新擀皮,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白色的绒毛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笙羊羊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低着头,在草地上找四叶草。
找到之后举到她面前,说送你。
她没问为什么送。
她也没说谢谢。
她只是接过来,夹进了书里。
那本书到现在还在她书架上。
“笙羊羊,你不包一个吗?”美羊羊凑过来,递给她一小团面团,“来,我们一起包。”
笙羊羊接过来。
面团软软的,暖暖的,在手心里有一点黏。
她把它按扁,舀了一勺馅料放进去,慢慢收口。
“你包得好圆啊!”美羊羊凑过来看,“怎么包的?我的老是歪的。”
“慢慢收。”笙羊羊说,“别着急。”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
别着急。
这好像是母亲说过的话。
那时候她还小,坐在桌边看母亲包汤圆。
母亲的手很巧,一捏就是一个圆滚滚的白团子。
她想学,但总是包不好,她甚至想过动用外力。
母亲就说,别着急,慢慢收。
她想不起来的母亲的脸了,母亲的一切在她的记忆里都变得很模糊。
但她记得那个声音,很轻,很慢,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就像村长说话那样。
她把包好的汤圆放到案板上,抬起头。
喜羊羊正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你笑了。”他说。
笙羊羊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好像是。
午时·树荫
汤圆包完了一波,村长说等中午再煮,先让大家去玩。
孩子们一窝蜂跑出厨房,沸羊羊提议去踢足球,懒羊羊说要去睡觉,美羊羊说要回家拿她新编的花环。
喜羊羊回头看笙羊羊。
“你想去哪儿?”
笙羊羊想了想:“树荫那边。”
那是他们小时候常去的地方。
羊村有一棵大树,树荫特别大,夏天的时候他们都在那儿乘凉。
喜羊羊会爬树给她摘叶子,沸羊羊会举着石头假装是大英雄,懒羊羊会睡着,美羊羊会把花环戴在每个人头上。
冬天刚过,天还冷,去的就少了。
树荫还是那个树荫,只是树叶比从前更稀疏了一些。
笙羊羊在树根旁坐下来,喜羊羊坐到她旁边。
“你看。”他指着树干上一个歪歪扭扭的刻痕,“这个是你刻的。”
笙羊羊看过去。
那是一个很丑的符号,有点像羊角,又有点像云。
“我当时说要刻个记号,证明这棵树是我们的秘密基地。”喜羊羊笑着,“结果刻出来谁都不认识。”
“你认识吗?”
“我认识啊。”他转过头看她,“你刻的我都认识。”
笙羊羊垂下眼睛,没说话。
风从树荫里穿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青草的气息。
“喜羊羊。”
“嗯?”
“你爸妈今天会打通讯来吗?”
喜羊羊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应该会。村长说他们的飞船今天路过附近,信号会好一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也不一定。上次他们说路过,结果临时改航道,就没打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笙羊羊看着他。
她知道的。
每年元宵节,喜羊羊都会在通讯器旁边等很久。
有时候等到了,有时候等不到。
等到了他就很开心,在电话里说很多话,说他最近又发明了什么,说懒羊羊又闹了什么笑话,说笙羊羊又不太爱说话但是好像比以前好一点了。
等不到的话,他就说,没关系,下次吧。
下次。
下次。
下次。
她不知道有多少个下次了。
“你呢?”喜羊羊忽然问,“你爸爸有寄东西来吗?”
笙羊羊顿了一下,点点头:“有。昨天村长给我了。”
“是什么?”
“一包糖。还有一封信。”
“信上说什么?”
笙羊羊没说话。
信上说什么呢?说“我很好,你好好吃饭,听村长的话”。说“下次有空回来看你”。说“元宵节快乐”。
每次都是这些话。每次都说下次有空。
每次都没有空。
她三岁那年就知道的,爸爸很忙,忙得没时间带她,忙得只能把她送到羊村。
她那时候不懂,后来慢慢懂了——不是没时间,是不想。
但她不说。
她把这些话咽下去,像咽下一颗太甜的汤圆。
“没说什么。”她说。
喜羊羊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走,我们去踢足球!”
他伸出手,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
笙羊羊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握住,把她拉起来。
他的手很暖。
酉时·通讯
黄昏的时候,通讯器响了。
大家都在村长家里等着——这是每年的惯例,如果喜羊羊爸妈的通讯能接通,大家就一起听。
村长说这样热闹,喜羊羊说这样他爸妈就能看见所有人了。
通讯器屏幕上先是一阵雪花,然后慢慢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太空舱的内部,背景里有几个按钮在闪。
画面中央站着一个人——喜羊羊的妈妈,丽羊羊,她看起来有点疲惫,但笑得很温柔。
“喜羊羊!”她的声音有点断断续续,“能听见吗?”
“能!”喜羊羊凑到屏幕前,声音亮亮的,“妈妈!爸爸呢?”
“你爸在调整信号,这边干扰太大了——”
画面晃了晃,又一只羊挤进来,是喜羊羊的爸爸,他朝屏幕挥挥手,“儿子!元宵节快乐!”
“元宵节快乐!”大家一齐喊。
屏幕那边的两个大人笑起来。
“你们在吃汤圆吗?”丽羊羊问。
“吃了!我们自己包的!”沸羊羊抢着说,“我包了一个特别大的!”
“我吃了二十个!”懒羊羊说,虽然实际上他只吃了十个。
“都挺好的,都挺好的。”村长在旁边点着头,眼眶有一点红。
笙羊羊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屏幕里那两张脸。
他们笑得很开心。
他们看着喜羊羊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
她不知道那种光是什么。
她不记得妈妈这样看过她。
好奇怪,为什么会不记得呢?
爸爸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她,爸爸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总是有一点别的什么,她看不懂。
“笙羊羊呢?”丽羊羊忽然问,“在吗?”
笙羊羊愣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
“在。”她说。
“哎呀,长高了好多!”喜羊羊妈妈笑起来,“上次看你还小小的,现在都这么高了。喜羊羊有没有欺负你?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回来收拾他!”
“没有。”笙羊羊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很好。”
喜羊羊在旁边笑起来,耳朵尖有一点红。
“信号不太稳了——”智羊羊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我们得——下次再——儿子,好好——照——自己——”
画面开始闪烁。
“爸!妈!”喜羊羊往前凑了凑,“你们说什么?”
“——我们——你——”
画面彻底花了,只剩下一片雪花和断断续续的杂音。
喜羊羊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杂音慢慢停下来,屏幕变成了一片灰白。
他收回视线,无奈笑了笑:“又断了。”
大家都没说话。
村长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下次就好了,下次信号好一点。”
“嗯。”喜羊羊点点头,“我知道。”
笙羊羊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他还是笑着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但她看见他的耳朵尖慢慢垂下来,垂得很慢很慢,像怕被人发现似的。
她忽然想起早上那个兔子灯。
想起他翻窗进来时,压低了的声音。
想起他说,去年你没收,前年你没醒。
每年都来。
每年都做一只兔子灯。
不管她收不收,不管她醒没醒。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喜羊羊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笙羊羊没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个灰白的屏幕。
外面,天快黑了。
戌时·灯火
晚上的羊村亮起来。
每家每户门口都挂了灯笼,红的黄的粉的,把整条路照得暖洋洋的。
孩子们提着灯跑来跑去,笑声从东边传到西边。
笙羊羊站在家门口,手里提着那只兔子灯。
喜羊羊站在她旁边,提着另一只——是他自己的,做得比她的还丑,耳朵一只高一只低,眼睛一只大一只小。
“你这个也太丑了。”笙羊羊说。
“我故意的。”喜羊羊理直气壮,“这样走在路上,别人一看就知道是我提的。”
“……谁会认这个。”
“你认。”
笙羊羊没说话。
风从路上吹过来,把两盏灯的火苗吹得晃了晃。
“走吧!”喜羊羊往前跑了两步,回头看她,“去看村长放烟花!”
他跑起来的时候,那只丑丑的灯一晃一晃的,照着他白色的背影,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笙羊羊看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跟上去。
走一步数一步。
她在心里数着——第一年,她没出门。
第二年,她收了灯,没出门。
第三年——
今年就是第三年。
她终于走在他旁边,提着那盏丑丑的兔子灯,走在满村的灯火里。
“笙羊羊。”他忽然喊她。
“嗯?”
“明年我还给你做兔子灯。”
她侧过头看他。
他的脸被灯光映得暖融融的,眼睛亮亮的,像装了两颗星星。
“后年也做。”
“大后年也做。”
“一直做。”
笙羊羊垂下眼睛,看着手里那盏灯。
纸糊的兔子,黑豆点的眼睛,耳朵一只竖着一只垂着。
丑丑的,但是暖。
“那你得做一辈子。”她说。
喜羊羊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行啊。”他说,“那就做一辈子。”
远处传来村长的喊声:“放烟花啦——孩子们快来看——”
砰。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黄色的,像一捧洒下来的星星。
笙羊羊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慢慢落下来。
她想起三岁那年,在羊村度过的第一个元宵节,也是这样的烟花。
她站在陌生的地方,看着陌生的天空,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然后有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她转过头。
有一个蓝色色的身影站在旁边,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烟花在他身后炸开,一簇一簇的,照得他的轮廓明明灭灭。
她说,笙羊羊。
他说,我叫喜羊羊。你名字真好听!
她那时候没说话。
但她记住了那个声音。
砰。
又一朵烟花炸开,紫色的,照亮了整条路。
喜羊羊在旁边喊她:“笙羊羊!你看那个!那个像不像你包的汤圆?”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朵烟花圆圆的,确实有点像。
“不像。”她说,“我包的不那么圆。”
“我觉得挺圆的。”
“你眼神不好。”
“我眼神好得很——你看,那个像不像懒羊羊的脸?”
“……不像。”
“像!”
“不像。”
他们一边走一边说,两盏兔子灯在夜风里一晃一晃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在身后交叠在一起。
烟花一簇一簇地开着,把整个羊村都照亮了。
笙羊羊忽然觉得,今年的元宵节,好像没那么没意思。
她侧过头,看着旁边那个还在对着烟花指指点点的蓝色身影。
他好像永远都那么高兴。永远都那么亮。
不管有没有等到那通通讯,不管有没有人陪他。
他都会在早上翻窗进来,问她起床了没有。
都会做一盏丑丑的兔子灯,送给她。
都会说,明年还做,后年还做,一直做。
烟花还在放。
笙羊羊握紧手里的灯,忽然开口喊他。
“喜羊羊。”
他转过头:“嗯?”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明年我也包汤圆给你吃。”
喜羊羊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那笑容比满天的烟花还亮。
“好。”他说,“那我等着。”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笙羊羊跟上他。
两盏灯一晃一晃的,在夜色里慢慢走远了。
远处,村长还在喊:“孩子们——还有最后一波大的——”
砰。
烟花炸开,照亮了整个羊村,也照亮了那条小小的路。
路上有两道影子,一道白一道淡粉,并排着,走得慢慢的,稳稳的。
像他们一起走过的这三年。
像他们还会一起走的,很多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