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养仓的舱盖缓缓打开，白色的雾气沿着边缘倾泻而下，在冷蓝色的灯光中翻滚消散。
剔博士从粘稠的营养液中坐起，液面从他的胸膛退去，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在金属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几缕粉色的发丝滴着水珠，衬得那张脸愈发没有血色。
他站起身，赤脚踏出营养仓。
冰冷的金属触感从脚底传来，他没有丝毫反应，只是随手扯过一旁的白大褂披上。
袖口还湿着，他也浑然不觉，径直朝实验室深处走去。
走廊两侧的灯光依次亮起，又在他身后依次熄灭。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金属通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冰冷的倒计时。
影子所在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门无声地滑开。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几块显示屏泛着幽蓝的光。
影子坐在成堆的数据线中间，机械臂正连接着主控台，无数代码在屏幕上飞速滚动。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
然后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那个粉发男人，穿着白大褂，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那双眼睛不带任何温度地扫过来，影子甚至卡顿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这是剔博士。
真正的剔博士。
不是那些机械替身，是本体。
影子的手从主控台上离开，她站起身。
剔博士冷冷问道：“进展如何？”
“已经到百分之九十。”影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剔博士的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介于满意和不屑之间的表情：“看来可以准备实验材料了。”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清点什么东西。
那些堆叠的仪器、闪烁的屏幕、交错的管线，最后落在一个空着的工作台上。
“阿妮还没回来？”
“她去找能用的设备了。”影子话音刚落，房间另一侧的自动门突然发出启动的嗡鸣。
金属门板向两侧滑开，一道纤细的身影逆着走廊的光站在门口。
红太狼——不，现在应该叫她阿妮——走了进来。
她的动作带着某种机械般的精准，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等，鞋跟落地的声音整齐划一。
那双曾经灵动多情的眼睛，此刻泛着荧荧的冷光，瞳孔深处有极细微的数据流在闪烁。
她第一次见到这个样子的剔博士。
之前她见过的，都是那些黑色的机械替身，冰冷的金属外壳，毫无感情的电子音。
而眼前这个……是个的狼族，有体温，有呼吸。
阿妮的脚步顿了一顿。
“你是谁？”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但那个停顿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异常。
影子在旁边开口：“他就是博士。”
剔博士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微微歪着头打量着阿妮。
他的目光从她泛着荧光的机械瞳孔缓缓滑过，最后停在她微微抿着的嘴角上。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只是嘴角向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冷得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有意思。
笙羊羊说，不许动她身边的人。
他已经动了。
而且他动的那个人，就是——红太狼，灰太狼的妻子，小灰灰的母亲。
那个曾经为了家人可以豁出性命的女人，现在站在他面前，眼底只有冷漠的数据流。
如果让红太狼去对付她自己的孩子……
剔博士转身走向主控台，修长的手指在触控屏上滑动。
无数图片和资料飞速闪过，最后定格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个狼族少年，灰色的绒毛，圆圆的眼睛，在为比赛得奖庆祝。
小灰灰。
“阿妮。”剔博士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去把他抓回来。”
他的指尖点了点屏幕上小灰灰的照片，那动作轻描淡写，像是在指认一只无关紧要的猎物。
“如果实在带不回来——”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阿妮。
“就把他解决。”
阿妮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那张年轻却眼神忧郁的脸。
她的瞳孔深处，数据流忽然紊乱了一瞬。
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博士，为什么……”
话刚出口，就被打断。
“阿妮。”
剔博士的声音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那个语气，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像是降了几度。
“你今天话有点多。”
阿妮低下头。
“是。”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依旧整齐，背影依旧笔直，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转身的那一刻，她的视线在屏幕上那张照片上多停留了几秒。
门在她身后合拢。
剔博士看着那扇门，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小灰灰的照片上，又移开，落在某个空荡荡的角落。
感情。
真是累赘。
他想起刚才阿妮那一瞬间的停顿，那一个没有问完的“为什么”。
即使被清除了记忆，即使被改造成了机器，有些东西还是会残留在身体最深处吗？
可笑。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白大褂的下摆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进度加快。”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不想再等太久。”
影子低下头：“是。”
房间里只剩下显示屏的幽光和机器运转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