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羊羊站在笙羊羊面前,望着她那张依旧挂着温和却如同面具般疏离神情的脸,心中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沉默地伸出手,摊开掌心。
在他温热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两颗米粒大小、表面已经凝结着细微冰霜、光泽黯淡的银灰色机械小球。
“这两个……” 喜羊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他将掌心又往前递了递,仿佛要让她“看”得更清楚些,“这种像微型监视器一样的东西,是你放在我们身边的吗?”
笙羊羊空洞的目光“望”向他掌心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穿的惊慌或愧疚,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她只是沉默着,仿佛默认,又仿佛在等待他接下来的话语。
喜羊羊收回手,将那两个冰冷的小球握紧,指尖传来金属的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条理清晰地陈述自己的推理,像是要把这些天压抑的疑虑全部倾吐出来:
“村长最先提出,集齐象星石碎片就能送我们回去。我们的动向,他通过常规通讯就能掌握,没必要用这种隐秘的手段。”
“如果是剔博士,以他手下那些机器人的能力和对我们碎片的觊觎,早就该动手强抢了,不会只是监视。”
“师伯和芯太狼前辈……他们可能连象星石是什么都不清楚,更不可能是他们。”
他向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笙羊羊,那双湛蓝的眼眸中此刻没有往日的阳光,只剩下清晰的、带着痛楚的锐利:
“笙笙,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选项,剩下的那一个,无论多么难以置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判决:
“——就是你。”
“告诉我,” 喜羊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被信任之人背刺的痛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笙羊羊终于有了动作。
她伸出手,精准地从喜羊羊紧握的掌心中,拈回了那两颗冻坏的小机器人。
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取回自己的所有物。
“一开始,确实是打算监视你们的。”
她承认得干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后来……觉得没意思,就不想继续了。”
她摩挲着小球表面冰冷的纹路,补充道,
“这东西没有抗寒设计,遇到极端低温环境就会失效。你们在保险库的时候,它就已经被冻坏了。”
她抬起空洞的眼眸,面向喜羊羊,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合理的、带着淡淡忧虑的神情:
“你们在前方冒险,对付各种怪物,收集危险的碎片。而我……我这个瞎子,什么忙也帮不上。让它跟着,至少能随时知道你们是否安全,是好是坏,也好让我……安心。”
“说谎。”
少年斩钉截铁的两个字,击碎了她精心编织的借口。
喜羊羊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
“我们的情况,在守护者队的内部通讯群里每天都有详细汇报。你如果真的只是想知道我们是否安全,看一眼群消息就好了。何必大费周章,用这种隐蔽的、甚至可能被我们发现引起误会的方式?”
他逻辑清晰地反驳,步步紧逼,“只有一种可能,笙笙——你也想要象星石碎片。”
这个结论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许多疑点似乎都串联了起来。
他眉头越皱越紧,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但是你要那些碎片做什么?你已经拥有了这么多,集团、财富、地位……象星石的力量对你而言有什么特别的用处?难道你……”
他忽然想到那个可怕的推测,声音哽住了。
看着喜羊羊越来越接近那个她深埋的真相核心,笙羊羊知道,不能再让他继续推理下去了。
她必须打断他,用另一个“真相”来覆盖。
于是,她缓缓开口,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清晰可辨的、属于时间的重量与疲惫:
“十年了,喜羊羊。”
她微微偏头,仿佛在计算着漫长光阴的流逝。
“我三岁那年,来到羊村。如今,我已经二十四岁。”
“我们分别的时间……很快,就要赶上我们曾经在一起的时间了。”
随着她的话语,她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啪。”
空气中传来细微的嗡鸣。紧接着,在房间的各个角落——书架边缘、窗帘缝隙、花瓶背后——数个同样银灰色的小圆形机器人解除了光学伪装,显露出身形,它们静静地悬浮着,冰冷的电子眼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一切。
“如果我说,” 笙羊羊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偏执,她“望”着喜羊羊的方向,空洞的眼中仿佛盛满了某种近乎哀求的黑暗,
“我要你留下来,永远留在这个时间,留在我身边……你会愿意吗?”
喜羊羊被她话语中突然转变的情绪和眼前显露的众多监视器惊得后退了半步,声音带着警惕与不解:
“笙笙……你到底想做什么?”
笙羊羊脸上的脆弱神情如同潮水般褪去,重新变得冷静甚至冷酷,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漠然:
“不管最后是你们守护者队,还是剔博士,哪一方拿到了完整的象星石……我都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她停顿了一下,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楚楚可怜的落寞,变脸之快令人心惊,她朝着喜羊羊的方向,伸出手,仿佛想抓住什么,声音轻得像叹息,
“喜羊羊,留下来,好不好?不要回去了……就留在这个有我的未来,不好吗?”
喜羊羊看着她脸上那混合着哀求与疯狂的矛盾神情,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揪痛难当。
巨大的矛盾和痛苦撕扯着他。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虽然仍有挣扎,但深处那抹属于守护者的坚定光芒,终究没有熄灭。
“我……必须回去。”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只有回到过去,才能改变这个……这个让你如此痛苦的未来。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
听到他的回答,笙羊羊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情绪也消失了。
她收回手,表情彻底冷了下来,仿佛刚才的哀求从未存在过。
她转过身,背对着喜羊羊,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那你们可要加油了。根据我的情报,剔博士计划的进度,已经完成超过三分之二了。”
“笙笙,你不会那么做的。” 喜羊羊试图抓住最后一丝希望,他相信她内心深处,仍有光明。
“谁知道呢。” 笙羊羊没有回头,语气飘忽,
“你们拿到象星石也好,剔博士拿到也好……我总归,有我的办法。”
“那你答应我,” 喜羊羊急切地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恳求,“不要插手,好不好?不要站到任何一边,就……就像以前一样。”
“为什么?” 笙羊羊微微侧头,“怕最终赢家是我,让你……再也得不到回去的机会?”
“不,” 喜羊羊摇头,目光真挚而痛楚,“我只是……不想和你站在对立面。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和你成为敌人。”
笙羊羊沉默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那些小机器人运转时几不可闻的嗡鸣。
窗外,夕阳的最后一线金光也沉入了地平线,暮色涌了进来。
许久,她才轻轻吐出一个字,听不出情绪:
“好啊。”
“那我就……像以前一样,只做个看客。”
听到她这句话,喜羊羊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脸上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期冀的笑容,仿佛阴云中终于透出了一缕阳光。
“这样就够了!” 他的声音重新充满了活力,“这样我们获胜的几率就更大了!笙笙,你等着我,在未来等我好不好?我一定会回到过去,改变这一切,创造一个没有遗憾、我们都幸福的未来!”
少年沉浸在重新燃起的希望和承诺中,似乎没有注意到背对着他的女人,那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他自顾自地说完,便带着那份决心与期待,转身匆匆离开了房间,仿佛迫不及待要去开始新的战斗。
“咔哒。”
房间的自动门轻轻滑上,将他的身影和声音彻底隔绝在外。
笙羊羊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静静地站在愈发昏暗的房间中央。
许久,她才极轻、极缓地转过身,空洞的目光“望”向房门关闭的方向。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透过玻璃,在她没有焦距的眼中投下模糊的光斑。
那些悬浮的小机器人不知何时又悄然隐去了身形。
一片寂静中,她微微动了动唇,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气音,对着早已空无一人的门口,喃喃地说了一句:
“生日快乐。”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没有祝福的暖意,只有无尽的寂寥与怅然,很快便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