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行第一次穿这子甲,便觉得是一副好甲。
只不过比起当初的幽冥镇魂甲,子午玄枭甲的子甲还是要逊色很多。
沙无大扫了一眼那甲,开口道:“此子甲名为‘玄澜’,最擅吸收元婴境以下的剑气。穿在身上,寻常飞剑难伤。”
【子午玄枭甲共五副子甲,分别叫:白锋,青缠,玄澜,赤鳞,黄岳。正好对应着金木水火土。其中玄澜子甲,释义:玄为深黑,对应水之幽深;“澜”指波澜,喻甲胄如流水般灵动,可化劲御力如水般流动。】
独孤行抬首,与沙无大对视一眼。两人并肩而立,面朝重新锁定他们的龙狍鸮。
身后,卫冲与沙无二已带人退入长街,脚步声渐渐远去。
“看来,今天你我要在这里血战到底了。”
“只能如此了。”
螣未辞立在废墟中央,肩头伤口已平复如初。他活动手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交代完后事了?说完了,那我便要动手了。”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原地。
沙无大急喝:“小心!”
迟了。
螣未辞已至独孤行身前,一手化作蛟龙爪,青黑鳞片覆满手背,尖甲直拍而下。
砰!
独孤行上半身被龙爪擒住,子午玄枭甲瞬间玄光大盛,疯狂吞噬着那股磅礴劲力。可螣未辞的力道太过霸道,爪劲透过甲片,仍将他死死按向地面。
石板崩裂,尘土飞扬。
螣未辞手臂一抡,竟拖着独孤行沿街疾奔。
一人拖,一人被拖,自镇尾一路向镇头而去。独孤行背脊与石板剧烈摩擦,子甲虽卸去大半冲击,然而五脏六腑却仍似翻江倒海。沿途屋墙倾颓,碎石飞溅,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尘烟沟壑。
他几次想挣扎出剑,龙爪却死死压制,连抬手都不能。
“啊啊!!!”
恰巧此时,白纾月三人正沿街而行。
李咏梅在前,青纾和白纾月随行两侧。
一道烟尘自街尾急速蔓延而来,吓得三人急忙躲闪。那烟尘来得太快,李咏梅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劲风已扑面而至,整个人被那股风压掀得向后倒去。
白纾月眼疾手快,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向后一拽。李咏梅踉跄着退开两步,才堪堪避过那横冲直撞的身影。
然而风压未止。
白纾月只觉一股大力撞来,脚下不稳,白裙翻飞,轻纱般的裙摆在空中飞舞。最后她以鞋尖抵地,在地面上滑出一段路,才勉强站稳身形。
“什么东西?好快!”
三人震惊,其中隐约可见一人被拖拽的身影。地面震动,石板碎裂不绝,烟尘滚滚遮蔽了视线。然即便如此,白纾月还是一眼便认出那人是独孤行。
她脸色倏变,双足一顿。
“是孤行!”
青纾指向烟尘方向,也是认出了那道身影:“独小子有危险,我们快去帮忙吧!”
白纾月下意识便要追去,脚已抬起。李咏梅却伸手拉住她的臂腕。
“别忘了此行的目的。”
白纾月回首,眼中满是不解。
“为何如此冷静?孤行他……”
“信他。既然他敢断后,自有其道理。我们还有更要紧的事。”
白纾月唇瓣微动,终是忍住。
李咏梅拐杖点地,人已凌空而起,朝铁匠铺方向掠去。白纾月看了一眼,随之跟上。青纾未多言,紧随其后。三人在空中连闪,不过三息,已落在铁匠铺门前。
铺门半掩,里头隐约传来兵器碰撞的闷响。
李咏梅三人落定门前,只见卫冲等人正狼狈地靠着墙。
其余尚存的武夫亦东倒西歪,伤痕累累。
看来是吃了败仗。
李咏梅拄杖上前,面色一沉:“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把小镇搅得天翻地覆,如今又躲到这里来,你们还算大隋的将士吗?”
卫冲勉强抬头,哼了一声:“你谁啊?”
沙无二认出了白纾月,接过话:“我等暂避锋芒,待那小子与沙大人断后回来,再从长计议。”
李咏梅冷哼:“暂避就能了事?算了,我要找董老头。”
话音未落,她已不顾众人劝阻,径直朝后院行去。
白纾月跟在后头,裙摆拂过门槛。
青纾走在最后,眼观四方,将铺内布局与众人神情尽收眼底。
李咏梅推开后院木门。
里头传来急促的打铁声和低低的喘息声。
青纾最后跟进,合门时回头瞥了一眼门外狼藉的街道——这场乱战,还不知要牵连多少人。
铁匠铺后院,炉火正旺。
董浪生就在里头。
此刻,他蹲在院中,对着一座废弃的旧炉添炭。
炉子是旧的,炉壁是黑的,上面还沾满灰尘。他蹲在那儿,一块一块往里添炭。然后用真气吹动火气,火苗舔着炭缘,渐渐烧旺。
董老头不说话,只盯着炉火,望炉如望山。
赵步蟾静立一旁观望。
对来人他并不意外。倒不如说,若李咏梅没来,那才奇怪。
此时,一旁的木桩前,正绑着两个狼狈的家伙。
小木子双手被反绑在木桩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唐枯叶更惨,发丝散乱,身上鞭痕渗着血,头低垂着,仿佛随时会昏厥过去。
看来二人刚刚受到了不少毒打。
小木子一见白纾月进来,顿时大喊大叫起来。
“纾月姐!救我!这死太监要害我!他刚才说要把我阉了,变成跟他一样的娘娘腔!”
赵步蟾最讨厌别人叫他娘娘腔。
当即伸手从火炉旁取出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缓缓走近小木子跟前。
“小子,你再叫一声娘娘腔,我就在你脑门上烙个‘阉’字,让你这辈子都忘不了。”
“哇,我不想变成不男不女的怪物!纾月姐,救我。”
李咏梅皱眉,出言阻止:“宦官大人,何必与一个孩子计较。”
赵步蟾停步,转首看她,冷笑:“他是妖,你倒替他说话?李咏梅,莫非你才是小镇血案的真凶?故意纵容这些妖孽,为的就是搅乱大隋的江山。”
李咏梅眉峰微凝。
这太监认识我?
董老头迟迟不肯出手,是否正因顾忌此人?
赵步蟾见李咏梅不语,便想叫人拿下她。
他刚抬手,董老头却忽然开口:“慢着。”
赵步蟾转头,眼神阴沉:“董先生,你也要护着这些妖孽?莫非你也有反心?”
董老头抬起头,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平静。他反问了一句:“我反了,这镇龙塔谁来建?是赵大人你吗?”
赵步蟾吃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董浪声所说的龙塔,乃是《隋禹踪山河图》中所记载的禹踪镇龙塔。
以九根镇脉紫金柱为基,按九宫方位深入龙脉,封锁一县气运。将龙潭县彻底纳入大隋的管控之下,作为龙气命脉的中心之地。
塔成之日,气运成山河之势,妖邪难侵,蛟龙难出,世间再无龙潭可比拟,只有大隋的一座吸纳天下龙气的擎天之楼。
董老头这些年守在这里,烧炉打铁,便是为铸这塔的最后几枚钉子打听方位。可塔未成,人心已乱。锁龙剑的丢失,让这个计划一拖再拖。
锁龙钉钉得住地脉,却钉不住人心里的那点野望。
李咏梅站在院中,只是静静看着炉火。青纾聪明地站在她身后,眼睛转动,将院中每一个人的神情都看在眼里。
“快放我出去,我要去救人,要是我的那些小跟班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小木子还在木桩上挣扎,口中骂骂咧咧,却没人理他。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炉火在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赵步蟾自然知道这座镇龙玄塔的重要性。这天下只有董浪生一人能将那把从邬皓阳求来的锁龙剑,改造成镇龙钉,镇压此方风水。
少了董浪生,镇龙钉便铸不成,龙气命脉便锁不住,龙潭县终究还是龙潭县,变不成大隋的风水宝地。
赵步蟾冷笑,目光在董老头脸上转了一圈,又扫过李咏梅与白纾月。
“本官奉旨而来,董浪生,你若私通妖族,我自有理据出手。”
董老头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炭:“我何时出手相助了?我不过是想解决麻烦,趁早撤离此地。当然你若选择拿下这群妖回去复命,大可以出手。只是你别忘了,这小镇里头还有一头孽龙没处理。”
赵步蟾被噎得一时无言,脸色青白交错。
李咏梅忍不住开口:“董老头,你真的不打算出手?小镇百姓还在,独孤行他们还在……”
董老头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自己本事不够,总妄想他人相助。天下哪有这种好事。「莫向外求,反求诸己」,这道理你是一点都不懂啊。”
“我……”
董老头居然说出了如此绝情的话语,这还是她所认识的董老头吗?
李咏梅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董老头拍了拍手上炭灰,直起身,对赵步蟾道:“走吧,带人撤退。此地已无可留。”
他转身,示意赵步蟾等人跟上。
赵步蟾皱眉,还是传音给了外头的卫冲他们,下令撤退。
李咏梅三人呆立当场。
董老头走到院门前,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小木子,又看了看铁匠铺的招牌。
“那小子还活着,这铺子就送给他打理,算是报答他救下我这些手下。”
说罢,再不回头,带着众人出门远去。
赵步蟾虽不满董浪生这般使唤自己手下,此刻却也再无停留之理,只得随之离去。
脚步声渐远。
待众人走尽,院子空了下来。
白纾月转头看向李咏梅,轻声问道:“李姑娘,现在怎么办?”
李咏梅叹了口气,也没了主意。。她拄杖走近木桩,先为小木子解了绑。
小木子双手得脱,立时揉着发红的手腕跳下来,跑到白纾月身边,拽住她裙角。
“纾月姐,那死太监真狠,差点把我阉了!”
李咏梅又去解唐枯叶的绳索。唐枯叶身子一软,险些栽倒,青纾眼疾手快抬脚撑住他的身子,让他靠在木桩上休息。
李咏梅看着眼前几人,缓缓道:“先带上小木子,一起去支援独孤行吧。留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
白纾月点头。
如今也只能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