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东镇主干道上,一道金色剑光正似没头苍蝇般疯狂穿梭。
独孤行御剑悬在半空,向下望去。
一股恶寒自脊骨直冲天灵。
原本还算热闹的街道,此时已是横尸遍野。那些熟识的、不熟识的街坊邻居,或倒在破碎的药铺门前,或被倒塌的屋梁压住,没了声息。暗红的血沿着石板缝隙横流,在惨淡月色下泛出乌沉光泽。
“为何……会如此?”
独孤行双目赤红,原本清明的瞳孔此刻也布满血丝,英俊的脸庞也因极度的愤怒与自责而剧烈抽动。
握剑的手止不住发颤。
那是绝望到极致之态。
这小镇的一草一木,本是他拼死要守护之物。如今却在眼前化作一片火海。
那种无力感,比螣未辞在他心湖递出的那一剑,更疼千百倍。
此刻的他,脑子里唯有一个念头:杀了螣未辞!哪怕是拖着这具支离破碎的神魂一起坠入地狱,也要把那头畜生碎尸万段!
“救……救命……”
前方一处坍塌的豆腐铺子内,忽然传来细弱哭喊。
独孤行剑光一转,俯冲而下。
只见一名少妇死死搂着怀中女孩,半身被厚重石板压住,眼神涣散,仍竭力将孩子往外推。女孩约莫五六岁年纪,扎着两个歪斜的小揪揪,脸上糊满了泥水和泪痕。
“大哥哥……救救我娘……”
小姑娘一见到独孤行,便疯了似的,疯狂地向这边招手。
独孤行落地,不发一言,左手发力掀翻石板,右手刚递出一道温醇本命剑气,护住女人的心脉。然而,他却发现,那名女子已经死了。
死于心脏破裂。
独孤行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的废墟都埋满了像小女孩们一家这样的无辜百姓。
“救救...小伙子...”
“救我...救我...,我愿意把我身上的钱都给你...”
血肉模糊,断臂残肢满地都是。
独孤行陷入深深的无力感,他根本就不可能救下这么多人,他没有回头,取出仅剩的一枚疗伤丹药递给了小女孩:“快服下。找个地方躲好,别出来。”
小女孩接过丹药,眼泪瞬间涌出,重重磕了一个头。随后便见她跑到废墟的另一头挖土,在那碎砖的掩埋下,露出一只毫无血色的人手。
“唉~”
独孤行一声轻叹,他没有过多的停留,重新御剑升空,继续向前搜寻。此刻最重要的是找到螣未辞,然后将他立即斩杀于此地。
他将整个东镇扫了一遍,却始终不见螣未辞的身影。
没有,东镇没有那家伙的气息!
他猛地转头,望向那沉寂在夜色中的另一端。
西镇!那畜生定是去了人气更盛的西镇!
独孤行不再迟疑,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凄厉金虹,直向西镇扑去。
......
与此同时,西镇。
老井巷尽头。
两股骇人气息正在泥泞中对峙。
十丈之间,唯有喘息,唯有血腥。
祁观澜那件素来不染尘埃的青衫早已破烂不堪,左臂软软垂下,袖口浸透暗红,甚至能瞧见白森森的骨头自皮肉刺出。
那是被螣未辞那不顾后果的龙爪生生撕开的,伤口附着粘稠黑气,正一丝丝蚕食这位河神的神性。
螣未辞更已不似人形。
半身化蛟,右腿仅连一缕残筋,焦黑断面冒着焦糊气味。伤得愈重,他周身黑气愈凶,如滚沸浊油,随呼吸翻腾,腥气扑鼻。
“可恨……”
祁观澜单掌按地,眉间天目开合不定。
他忽然觉得,自己算漏了一着。
退?
他布下龙潭局,本为真龙气运。螣未屠戮凡人,乱了因果,日后总要费力收拾。可这疯子吞食大量血食气运后,竟在某种程度上骗过了缚龙阵。
如今的螣未辞,已是脱了锁链的疯狗。
祁观澜看得明白。
在此地拼命,即便胜了,这尊人间法相怕也要废去大半。
用数百年神道根基,换一个半毁的小镇。
值得么?
风穿过长街,卷起潮湿血腥。
祁观澜目光微凝,左手缓缓结印,青光在掌心隐现流转,却始终不曾真正出手。
他还在等。
等一个更妥当的时机。
然而就在祁观澜权衡利弊,渐生退意之时,远方天际陡然传来数道雄浑破空之声。
那不是雷鸣,是武夫疾驰的罡风。
风声沉厚,沉如沙场战鼓。
赵步蟾一马当先,穆峰与天策精锐紧随其后,如同一道道划破黑夜的流星,切开雨帘。
祁观澜眼角余光瞥见那抹熟悉的玄色甲胄,眉头微皱,心中暗骂一声。
看来当真是小瞧了卫冲那几个死里逃生的小辈,竟然这么快就搬来了救兵。早知如此,先前在河滩边上,就该拼着折损些香火气运,一袖将他们尽数抹杀。
祁观澜虽自恃神道通天,却也明白此时此地与大隋朝廷硬撼,绝非明智之举。毕竟他的金身还在澄川河的水府里,若是李正稷派兵对付他,他必死无疑。
思念至此,他右手虚空一抓,身后那条看似干涸的小镇支流竟无风起浪,涌起浓重水雾。
“螣少主,今日之战,老夫记下了。这小镇的风水残局,你便慢慢消受吧。”
话音落,青衫身形如水融墨,悄无声息滑入窄河。只余涟漪微漾,人已借水远遁数里,干脆利落得连刚刚落地的赵步蟾也微微一愣。
“赵大人快看!”
祁观澜虽走得干脆,那头杀红了眼的黑蛟螣未辞却不肯放过任何活物。蛟首陡转,带起刺耳风啸,巨大蛟尾在平静水面上犁出一道深深沟壑。
他既然想去追杀祁观澜。
祁观澜也不是傻子,当即派孙彻二人垫后。
赵步蟾稳稳立在屋脊之上,原本正欲下令追捕那消失的青衫虚影,却在看清下方那尊怪物时,话止在喉。
“这是……何物?”
“哈哈哈哈!又来送死的!肉……我要吃肉!”
螣未辞的吼声如焦雷碾过街道,震得土墙簌簌落灰。此刻他已无半分蛟龙气象,满口碎肉与污血,青紫鳞片因吞噬杂乱人道气运,竟泛出一种病态的黑光。
它口头狂言,唾液像流水般缓缓流下,眼中满是贪婪,整个人瞧着犹如从幽冥深处爬出的畸物。
“发了疯的蛟龙,原是这副模样。”
赵步蟾身后的沙无大惊叹一声,手握紧了佩刀。
他在行伍多年,见过深山精怪,可眼前这尊集归真杀力与疯魔心性于一身的怪物,仍超出认知。
抹去脸上冷雨,沙无大侧首:“赵大人,这畜生邪气深重,如何应对?”
赵步蟾神色肃穆,感受着那股几乎冲散小镇气运的戾气,沉声道:“此獠虐杀百姓,已入魔障。若不在此剿灭,这方圆百里的百姓怕是都要给填它肚腹。护佑百姓是天策府职责,我等没有撤退的理由。”
沙无大苦笑:“理是如此。可咱们仅八人,最高不过九境。玄枭甲只三副。那是归真境,纵使疯癫,鳞爪亦是归真。这几杆枪,够用么?”
赵步蟾横他一眼,未答。
武夫杀力再强,境界的鸿沟终究难越。对上这么一头疯了的归真大妖,若无底牌,确是送死。
他探手入怀,取出一枚通体莹白、隐约有金龙盘绕的玉质令牌。牌身龙纹隐现,现世之时,风雨骤凝,一股祥和威压如天倾覆。
“董浪生那老头虽然谨慎,但涉及龙潭县安危,到底舍得下本钱。”
印抛向沙无大。
“此乃‘康诀龙印’,大隋敕封神祗时用的山水重器。本来你们是没资格用的,但董浪生违法了规矩,将这枚特制的‘康诀龙印’暂时交由你来处理。”
沙无大接过玉印,掌心灼如握火。玉印中的气运如决堤之水,顺他手臂疯狂灌入窍穴,原本停滞不前的境界瓶颈竟在这一刻隐隐松动。
“持印可借此地气运,一炷香内,体魄、修气皆可瞬间抵达元婴期巅峰。气、体双修,无人可敌。”赵步蟾负手而立,话音陡转,“莫喜太早。印是借的,战后须还,且欠下董老头一份大人情。不过,能借此机缘窥见
沙无大深吸一气。
体内气力奔涌如潮,似可开山裂石。
他抱拳,眼神顷刻坚如磐石:“得令。今日便让这长虫试试,大隋铁甲,究竟是何等分量。”